毛娃

duoduo 8 2021-11-26

毛 娃

  我叫毛娃。

  盈盈举步间,频频回首时,总想重拾曾经,抒怀现在,想好好读读身边的人。

  自己的故事,他人的故事,每天都在上演。

  对生活充满热爱吧,它那么爱你;对生活几分敬畏吧,不然会踢你一腿!

  (一)

  无法选择出生

  ——我是男娃 我叫毛娃

  我差一点与世无缘。

  我在“水晶宫”,天天能听见,村上大喇叭计划生育的高歌、村长的脚步声,以及全家人沉默的抵抗。

  抵抗的理由是,我妈妈心脏不好。

  我上有两个姐姐,可她们迟早要被别人收割。必须有人作为种子,永远的留在这个家,为这个家枝藤曼花。

  我只是他们的期望。如果我是女娃,那我就会有第二个家,第二个爸妈,前途堪忧。反之,那就如孙悟空出世,天地另一番。

  性别将决定我的命运。

  我一天天的长大,村长的脚步声,无耐的远去。

  我一天也没有多呆。

  接生婆刚看见我的“朝天仰”,就喊了起来,男娃,男娃,全家人等了一个世纪,终于听到了激动的声音。我,从此罩在了全家人的太阳下,免去了被送人的命运。

  天上,地下,只因为,我是男娃!

  我的小名为,毛娃。爷爷的略为开明,让我很幸运的,没有叫作那时很流行的,如:狗蛋,臭蛋,土蛋。

  我的性别,让我成为了“王子”。

  我天生对这种溺爱反感,是无功受碌,仅仅是我的运气好,和自己的作为,实在扯不上,我甚至觉得,是一种羞辱。

  我成为了他们炫耀的资本。

  我的全五官,在他们看来,全是大福大贵相。他们常抱着我,在左邻右舍面前,使劲的亲胒,每当这时,我就一尿冲天,来抗议,这倒更让他们,喜欢得不得了啦。爷爷会摩挲着我的宝贝,满脸褶笑的说,真是好种。

  他们常背着两个姐姐,悄悄的塞给我糖。我总是,把它又悄悄的分给两个姐姐。

  和伙伴们一起玩,他们发现我有糖,就哀求,让他们舔一下,轮下来,糖就快没了。姐姐看见了,就会把那些馋嘴骂跑。

  姐姐在我心中,就是保护神,最亲的亲人,不象他们那样讨厌姐姐,认为她们,是给别人培植的花。

  千百年愚下的昧,到我父辈这,就此打住?

   不可能的,的,的!

  (二)

  井底之蛙与鸿鹄之鸟,胸襟,那十万八千里!

  ——出生在山坑里

  人之胸怀,与人之所居,不无关系。

  尤其童年之所居,对人一生颇有造就。

  井底之娃与鸿鹄之鸟,胸襟,那十万八千里!

  我就是山坑里的蛙。

  我常常因小事生气,一气就气的活不了啦,雷霆大发更是经常。

  妻说,童年生活在山坑里,必然也!懒得与我计较。

  我出生的村子,确实就卧在一个山坑里。

  抬头只有片大天,环看只有高矗山,四面楚歌的感觉。

  我多少次,目光想穿过那个山,欲望很快被碰折回来。

  我多少次喊向山外,声音完好无损的,被可恶大山,又送了回来。

  我痛快把大山砍断,外面的世界精彩涌来。

  醒来,只有绝望的泪水。

  (三)

  所有的快乐就是生存!

  ——贫下中农,人人都是好榜样!

  村上只有几十户人家,寂静的夜晚,我好多次听见可怕的狼嚎。

  每天,村长把当街的铃一敲,日上三杆,村民们下地干活。

  成天的“锄禾日当午“,却总是“红薯加糊糊。”

  我们县,是出了名的贫困县,我们村功劳大大的!

  地势不佳,人气也不旺,贫下中农,人人却都是好榜样!

  村子周围,能野的地方,我都去过了。村里人的名字,我能倒背如流。

  整个世界,就是那么一丁点,再也找不出,陌生而兴趣的地方。出生在这被世界遗忘的地方,出生在这贫穷时代,我再怎么得宠,也快乐不到哪去。

  当时,村长要是能很很的秉公,那就好了!

  我经常茫然的,望着发白的天,一群麻雀,从头顶飞过,他们用它们的生命,换来了我的快乐。

  我做了一个弹弓,麻雀成为了我的烧烤美味。

  家里人,常常因为我不吃饭而奇怪。

  后来,邓小平的一句话,让我们有了一头牛,有了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生活在慢慢的发生变化,但依旧没有太大的变化。

  那头牛成为了我的最爱,我总牵着它,在青草地里吃个够。

  偶尔它偷吃别人的庄稼,我也视而不见。等到有人发现了,我就会高举轻落,假装打它一下,大声说,再偷吃就打歪你的嘴。

  老牛心灵神会,跟着我赶紧离开。

  老牛很不幸,掉进了长满了杂草,根本看不出是一口废弃的井里。

  其实更是全家的不幸。因为,老牛即是东方红,又是宝马。

  我吃不下饭,朋友去了,哪有心思吃饭。他们把它变成了肉,卖了,我看见老牛在哭。

  光灿灿的太阳,早早就被大山,挡在了村子之外。整个世界,就黑的一塌糊涂。

  村子当时没有电。煤油灯,也不敢恣意的点着,家家户户,早早的上了坑头。

  所有的快乐就是生存!

  (四)

  命运,往往就差那么一点点。

   ——村子东面有条铁路

  村子东面有条铁路。

  那条铁路是我最好的伙伴。

  我每天必做的,能做的,就是爬到半山上,抚摸着它光亮亮的身子,想它从哪里来,又到哪里云。

  我呆呆想象着遥远的世界。

  我多想离开这小小山村,这黑不隆冬的山坑地,没有快乐的鬼地方。

  那条铁路,成了我的梦想,我的希望。

  火车疾驰而过,我紧追其后。好几次,差一点追爬上去。

  命运,往往就差那么一点点。

  (五)

  人不知事,就会胆勇无比。

  ——学游泳 鼓捣电

  我看见大哥哥们,在村子的池子里,胳膊腿自由的扑腾。我勇敢的跳了进去。

  水灌我,我才明白,那不单单是形体表演,内功,我自然不会。

  毛娃快要离开了!

  但因肩负着,传宗接代的使命,最终没有离开。

  家里人,使劲感谢出手快的大哥哥们。

  我被重重的揍了一顿。

  重到什么程度?那就是让我能够明白,再也不敢跳下去。

  我长大后,确实再也不敢下水了。倒不是我怕水,而是会泛起阵阵疼痛。

  他们打我,我恨他们,可也无处可去。

  我想起了火车,希望的火车。我拖着生疼的我,来到了铁路旁,猛追那火车。

  我期盼它能停下,它轰轰来呜呜叫,走了,远了!我梦想的火车,一次也不曾为我停下。

  长大后,当我手拿火车票,踏上火车时,我终于明白,实现梦想的途径只有一种。对它的乞求,永远也不会打动它,甚至怜悯,也不会给你。

  有人告知了我妈妈,她痛苦流涕,说本不愿打我的,以后再也不打我了。让我千万不能去寻死啊!

  她以为我要自杀!

  我还真没有自杀的勇气!

  村上终于通电了,世界亮堂了起来,黑夜不再那么可怕。

  家里有了一台收音机。

  我整天的爬在上面抠弄,探秘那声音的出处。

  世界上,居然还有那么好听的声音,好听的故事。

  爸爸过来拍着我的头,问我想听哪个台。我瞎指,他调到那,传出了红脸白脸的哇依声。

  爸爸说,看我儿子还喜欢大戏,话音未落,我就调了台。

  村上会计,凭着偷换数字的伎俩,买了电视,自然是黑白的。

  我们每天,赖在他们家。母老虎的会计老婆,要是能把我们赶出去,那还真本事!

  那时也没遥控,会计老婆宝贝似的护着,我们只能看,不能动,更不能换台。其实电视里晃什么,都十分好看。

  不象现在,也彩了,手却摁酸了,还得赔上唾沫。

  收音机已让世界,有了些许色彩,电视更让人耳目一新。

  电视里的人,穿得那么漂亮,他们过着怎样的生活?

  火车疾驰而过,听不见我的问话,山依然高矗在那!

  我常看着那明晃晃的灯,出神。拉一下,就亮了,再拉一下,又灭了。

  墙里到底有什么机关?我把墙抠开,露出几根线,我又把线弄开,依然没有活动的东西,我很是失望。

  那天恰好村上停电,家里人吓出一身冷汗。

  死神又一次走开了。

  (六)

  为什么苟活,却要死得体面?

   ——村上有人出殡

  妈妈认为我,对死没有什么概念,还是担心我,会做出一些傻事。

  村上有人要出殡,妈妈就指着那棺材,说人死了,就要永远的关在那里面,被埋进土里,就看不上我喜欢的电视了。

  谁不知道这些!

  我只是看着那红光发亮的棺材,想到他们家那斑驳的桌子。

  为什么,死人要比活人用的好?

  村上王大妈,自己节省下钱来,为自己做齐了死后的衣服,而活着时,却衣衫褴褛被人笑话。

  可以苟活,但却要死得体面!

  (七)

  因为目不识丁,所以不知,目不识丁的后果。

  ——不愿进学堂

  村上小孩,那时八岁才上学,已是够晚了。和我同岁出生在十一月的堂弟,都急不可待的背上了书包。

  我的心,仍望在那长长的火车道,仍香在麻雀的烧烤味,仍在自由的天地间,对上学有强烈的抵抗。

  目不识丁和才高八斗,还不是一样在这小山村。坐上那长长的火车,那才是我那时的梦。

  反正我认为,上学可上可不上。

  每天他们还没起床,我就一溜烟跑了。饿了,就烤麦穗和麻雀,天黑了才回来。

  爷爷眼神里流露出失望,姐姐百分的成绩,爷爷也只是,不说一句话的瞥一眼。

  我看见妈妈,把那做好的书包,放在我床上。那久违了的刑具,也醒目在那。

  他们一般不轻易动用它。因为我常常看到,我受刑后,伤心疼痛的却是他们,家里也因此,阴云密布好些日子。

  我想,我总久逃不了上学的苦命,我不再跑了,去胖子家,打听上学都干些吗玩意。

  妈妈却叫我,和她一块下地。摘那挂在玉米杆上的豆角。共十行,她摘八行,只让我摘两行。

  这活还算个啥!

  眼看妈妈都摘完了,我的胳膊和脸被划的生疼,玉米地里又闷又热,小手也不听使换。

  妈妈先回做饭了,叫我慢慢摘。

  终于摘完了!

  下午,妈妈又让我和她一起,去拔草。那一根根细细的草,象是锲在地里,我的手一道道血印。

  终于拔完了!

  世上最不愿意做的事,就是摘豆角和拔草!

  妈妈说要是不上学,以后就得一辈子摘豆角、拔草。我并不太相信妈妈的话,反正只要眼下,不去摘豆角和拔草,做什么都好。

  刑具和下地干活,推我到了学校。

  (八)

  有些人,你不认识他之前,就已和她结下了梁子!

  ——跟老师拧

  一个女老师,学校唯一的老师,走进教室。

  她看也不看新学生的我。我却听到她讨厌我的目光。

  她在上面讲,我在下面听,听不懂地听。

  她终于表现出,一个老师很好的素养!她故意提问我。

  能回答上来的,那是神,我不是神!

  她似乎很得意那种效果。

  我也不是好惹的,心里盘算着如何解恨。

  我把粉笔,掰得碎碎的。我看她用劲捏都捏不住。

  我把她的凳子,弄个半残,但外表看不出,周周正正的放在那,她一坐,可想而之。

  我好解恨。她不嗔不怒,近乎优雅的,从地上站起来,连问都不问是谁干的,继续上课。

  其实,她知道是我干的!

  很多老师,不一定能教好学生,但天生具有洞察学生的功力。

  下课后,我想,她会气愤把班长叫去,问查凶手,或是很生气的来点思想品德教育。

  她往常一样的走出了教室,这让我很是失望。接连几天,仍什么也没发生,只是不再提问我,我得意杀了她的气焰。

  有所不为,必有所为

  周末回家,我看见她坐在了我们家。

  她不仅摆事实,还讲了大道理。诸如“子不教,父之过”,还绕着弯说我,定不会多大出息。

  老爸气坏了,被我气坏了,被明理的好老师气坏了!

  我被用刑。

  多年后,我才知道,那种表面不波不澜,水下暗藏杀机的人,最可怕。

  老爸给我补了拉下的课。

  他们半个月所学,我二三天就领会了,我觉得那几十几的算术,还有那aoe实在简单。

  我从不写作业,她也从不过问,我是她被遗忘的学生。

  在末考时,我却得了全公社第一。

  领导认为,我们村教学条件,基本上全公社最差,却取得了这样好的成绩,让她去给全公社老师,讲教学经验。

  爸爸知道了,只是笑。

  我至今仍不知道那老师,如何介绍她的教学经验的。

  是不是如实讲了,我从来不写作业,她也从来不闻不问,然后我就考了第一!

  那个老师因此还得了实惠。她很不情愿的,潦潦表扬了我。

  梁子仍在!

  (九)

  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

  ——我和胖子成为了朋友

  每当下课后,同学们解放似的往外冲。

  女生,跳那永远也跳不厌的皮筋;男生,则似有永远也秏不尽的体能,毫不吝啬的,把那二两糊糊消秏殆尽。

  我总不愿出去,觉得没什么意思。空荡荡的教室,还有一个人,也不出去,人称胖子。

  胖子不仅胖,且个子低,脑子又笨,倒数第一的成绩,无人能取。

  他爸爸病死后,他妈妈义不容辞的,给他找了个后爸。同学们老取笑她,居然骂他是野种。

  胖子,集自卑懦弱于一身,从不反抗。

  大概察我,也总是孤单一人,他走到我桌子旁,说想和我一起玩,说我不像他们,那么坏。

  他的“表扬”让我很受用。

  我和胖子,结成了同盟。

  当他被他们取笑时,我就站出来。双拳不敌四手,他们总胜利的跑开。

  胖子让我别理会他们。我想起他们那哄笑的样了,浑身的肌肉拧成了拳头。

  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这一邦乌合之众,终久败在了我的胆勇之下。

  友谊更加深厚!

  胖子让我给他补习功课,他的窍实在难开。

  胖子说,他以后准没出息,要我苟富贵,无相忘。

  后来,胖子当了“煤老板”,发了,小时的话,倒谶了他了。

  (十)

  奋斗实现梦想。

  ——终于离开了大山

  念书,对我而言很轻松,都是人家确准好的,用不着费神,去瞎想些什么。

  人生有比读书,难上难的事,那些事,没有人能告诉你答案,或许答案有很多,令你无所适选,或许,根本就没有正确答案,犹豫彷徨苦闷侵蚀着你。

  我的成绩一直不错,顺利考上了重点高中。

  我远离了村子,来到了县里。

  胖子来信说,和我结下梁子的那个老师自杀了。

  原因是,全乡镇进行教师通考,那老师,居然到数第一。学生的成绩,也总排名在后。

  她因此自杀了。

  我不惊愕,我能理解她的选择。

  她非硬即断的个性杀了她。她受不了让自己,软蔫蔫的被人看不起,可也没能耐,让自己刚硬起来。

  人死了,梁子还在!

  胖子说,村里暂时没有老师,说如果我高考失败,村长愿意让我回来教书。

  我大骂胖子,怎么那么不盼点好。胖子说,只是想给我解轻压力。

  我的心,早已离开了,那没有带给我多少快乐的村子。我早已坐上远去的火车,驶出了很远很远。

  我卯足了劲的读书!

  我终于考上了省城一所大学。

  我离开大山!

  城市是那么忙碌,那么热闹,比起寂静的山村,声音高了很多分贝。

  我轻轻的抚摸着它,它张开双臂,让我在它怀里,做着甜美的梦、奋斗的梦。

  美丽的地方,梦开始的地方,我来了!

  (十一)

  人生,或许就是,边吃葡萄边言酸的过程。

  ——大学校园之糗事

  大学校园,挑灯苦读,不多见。

  鲤鱼跳过了龙门,都悠然的摆上尾。

  爱情这花朵,适时应景的开放了。

  刚入学几天,男男女女,就都有了搭,我缓过神来,已是孤家寡人。

  不过,那些曾经在校园,拉手勾肩的男女达人,成为鸳鸯的,寥寥无几。

  大学校园里的爱情,如粉色的气球,注定只能在天空中飘飞,一近地面就爆破。

  大三的时候,我无可躲避的,也诱上了粉色球。

  我迷上了一美妹。

  现在想来,单纯的就象在水果市场,挑水果,以为又红又圆的,肯定好吃。

  那一段,我严重到什么也不想做,梦里全是她。她好在哪,不知道,可就是愿意看见她。

  她似乎在逗引我,见了我,笑盈盈的打个招呼,我吃不准她,不敢冒进。

  外号老K的同班老乡,已戳破了好几个气球。

  他一眼看穿我,他毛毛皮的教我学了几弦琴。他说,这最能增加自己的级别,一不小心,就被女孩定义成了五星级。

  想想也是,男人本质粗犷,而弹琴则是文雅活,还透出艺术味,粗中有细,刚中见柔,还未出场,已投你一票。琴弦飞扬,浪漫有加,也适合给爱情佐餐,未战已有三分胜。

  我推出了那张牌。

  一曲终了,那妹持琴,激昂乐声,我暗唏嘘。

  她则说,刚刚是什么蛐蛐叫,我哑然。接下来:美妹拂袖轻转身,哥哥我恭送“写拉倒。”原来她两个令(令尊、令堂),都是艺术生人,把她也顺便熏了一下。

  出牌不灵,老K说不算糗事,从小就闻乐香味,闻腻了,以后结合氛围,适时应景,该出牌时还出牌。

  我从此,再也没有梦见她,也不再觉得,她那么可人诱人了,倒一身爽了。

  人生,或许就是,边吃葡萄边言酸的过程。

  (十二)

  不蒸馒头,也要蒸口气

  ——我是处长

  虚度年华的日子,往往过得很快。

  四年大学,来不及转眼,就过去了。

  我拿到了一张干瘪的文凭,脸上的青春,也因没有吸取到太多知识养分,而黯淡了许多。

  我被分配到一国有企业。

  那年,我二十三岁。

  找对象成家,我把它作为了中心任务。

  和同住单身楼的一女,彼此感觉还可以。不即不离的,开始了交往。

  后来,她忽然撤了,不言不语的撤了。

  我很郁闷,但只能自己郁闷,毕竟和人家,从未信誓过什么。

  后来我发现,她和一男的打的火热。那人,个人条件,看不出比我多优秀,其父是科长的硬件,让我望尘莫及。

  我家在农村,家境远不如人家。舍我取他,很在理。我一边心里说,选择的对,一边说,以后后悔去吧!

  不蒸馒头也要争口气。

  就那么草草的和我了了啦!

  官二代出息的很一般,其父的覆阴,也遮不了几日。

  现在,我只身闯到了处长级别,全凭自己的真刀硬剑。

  我见着她,会很乐意的和她打招呼!后悔的表情在她脸上。

  人活着,要有点志气。

  处长与否,那是其次!

  (十三)

  好事也不要多磨。

  ——接着找对象

  那女,很速的从单身楼,消失到了科长家里。

  我望着窗外的人们,谁将与我共磨一生?

  星期天,老K电话他家搓麻。

  一女子映入眼帘:

  一泓清泉汪眼中

  细柳弯叶嵌眉中

  似启非启翘嘴唇

  脸比涂脂胜三分

  寻她千转百折,她居然等在,那么个没诗意的地方,我认出了她,把她拽回,我们很久就约好的故事。

  皓月描来双影雁 寒霜映出并头梅。

  那天,我麻将胡了。

  老K又琴主意。

  想起大学时,美人拂袖的样子,我惧生生的,给现在的妻,当时的她,来了一曲,却是另一番:

   美人敛衣开粉面,

  轻捻手指去意迟。

  一弦终了女子笑,

  无人知是鸳鸯来。

  其实,我们真正的情归一处,绝非那山寨版琴弦之功。正如和大学时那斯妹,情岔其处,也就不能究其琴弦之不是了。

  南寻北觅,好不易两军汇师,也老大不小了,那就“开国大典,定都安家”吧。

  非也。

  她挥师南下,我策马北上,怀揣羞涩的心,各自假假退出中原。然后又缓缓的边打边退,边退边进,向着中原方向卿卿靠拢。

  没有鼓角争鸣,却有情歌高奏。

  后来,战时变化,她我双方均有“盗贼匪徒”,俗语:插足,不得不荷枪实弹了。

  她那一足,是她一高中同学。在一次同学聚会上,也许是,妻微醉绯红面颊,抑或,一段正中下怀的舞曲,逗引他,重拾那隐隐约约的懵懂年华。

  来吧!欢迎竞技恋爱。

  大红喜幔飘中央,

  两个痴汉立两旁。

  绣球抛掷旧时事,

  比特射中成新娘。

  其实,丘比特箭,能否射中我,我也没几分把握。

  对手是军人。

  军人,一不小心,就打造出雄性的质感,女孩上勾的质感。

  最可气的是,我约会妻时,一破自行车,他却五洋本田。威威虎来到妻楼下,煞有介事的按喇叭,好像妻已是他什么身份的人。

  妻那时,是否已倒向本田,我哪知道!我们仍保持着,国国共两党将要合作的势态。

  妻坐过几次本田,我也不得而知。只有一次,亲眼目睹,妻与本田风驰电掣的穿我身边。

  当时,我正去约她。

  后来,我们约会时,我揶揄:爱情诚可贵,本田价更高。她看给我一张准考证,我该替妻感谢本田,让她能按时赴考。

  也许本田造次,对于妻,只是老同学来访,礼而往来。本就没有我要担心的,杨柳之情事,乃本田一相情愿也。

  妻给我吃了定心丸。

  这边湖面刚平,那边风生水起。

  和我同住一宿舍的小田,不知迷上我甚么甚么,不管不顾地,对我发起功击,妻撞见好几次,我急急解释:和本田事件差不多。

  妻不信,将定心丸踩碎。

  妻说,她有男朋友的,还出脚二船。听了妻的话,给小田打了折扣。

  后来,小田看我无动她衷,主动撤出。

  妻又定心丸。

  天下太平!

  (十四)

  有阳光,就灿烂。

  ——恋爱篇章

  我和妻,正式签下了合约:要相爱一生。

  满天的太阳灿烂着。

  不大的榕城,处处写下了爱的语言。

  跳舞是我的强项。

  音乐美极了,又能参与其中,其节奏感更是助推你永远跳下去。君不见,音乐刚响起,心先于腿就站了起来。

  妻跳舞极难看,不懂用感觉舞。

  悲时,舞不出绵绵伤心水;乐时,舞不出万丈亢奋情。舞,能把你带到,和恋人鸟鸣山涧空悠处,也会让你想起,与上司怒拍案作时。忘记舞厅何地、舞伴何谁,迷迷离离舞着自已,乃真正的舞者。

  舞曲时而忧伤,时而欢快。一曲忧伤刚结束,不容你走出其中,下一曲欢快,就飘然响起,就像舞着一个个故事。刚刚还在为失去亲人而悲痛,转眼又不得不为,儿子新婚而欢喜。悲中有喜,喜中藏悲,这就是活生生的人生。让我们都成为精灵的舞者,流泪欢笑至死,携悲笑迎人生。

  妻有时会在舞厅睡着,把我一人撂那。那就邀别人吧。

  舞厅里大都是一对对恋人,偶有几个大龄妇女,终没有勇气相邀。

  恋人来跳舞,意不在舞。尤其是摩合期的,情感刚出炉,正好借着跳舞,慢慢靠近彼此的心;有的则根本不跳,干坐着。此处闲情非闲情!

  邀到别人,没那么容易!

  榕城那时,周边没什么景致,旅游点也不多。不像现在,处处在开发。

  一小溪山涧流水,就能加工成皇家大瀑布;几间小庙屋,转眼忽成神来殿;一方池水,那就是仙女湖。先不说景如何,总是个景点,给人个去处。

  周未,和妻就只好骑车,到效外野逛。

  初春的郊外,有清香的青草味,还有我爱闻的烧柴味。

  我们坐在一石上,正相互专心阅读,一男挑着天下粮仓而过,我们相笑而逃;在一寺庙,一处写着“静心阁”,我们走进去,却是如厕处,他们一边敲打木鱼,一边幽默着; 河边有一四角厅,厅内厚厚灰尘,我们凑和叠坐,一鱼游来。

  水波澹澹空空流,

  厅台两心无闲愁。

  小鱼游来问何事?

  孤孤摆尾何处游?

  我们无法为小鱼,找到它可以依托的知心,我们的手,紧紧的握在了一起。

  有一日,我们疯累了,就随便歇在田埂上,仰面向天。

  朵朵云花,如棉絮般,似移非移,轻柔、悠然,壮哉、美哉!

  那一刻,心也如云,变得飘逸,轻快,飘去了所有沉重、淤结而现实的心事,只有无所羁绊,简单而快乐的心。

  望望头上的蓝天,看着身边的妻,我听到了未来美好的日子,生出了冲天的豪气壮志,生出了无比的勇气和自信:

  少年心事谁拿云

  我自横飞一蹄空

  狂云敢来胡捣乱

  猛志喝退千万里

  也有天公忽降大雨时。

  没有雨具,树下暂避,雨漏身上,全身湿透,原形毕露,我们不无羞涩。

  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

  只一会,顽皮的天公就收宫回朝,阳光又赶走了乌云,满天又灿烂起来。

  恋爱的日子无限好啊!

  (十五)

  不嫁门楼,嫁对头。

  ——初次拜见岳父

  要拜见岳父了。

  他父母早已阅过了,由妻口头填写的,我的个人简历、家庭情况。

  他们不满意,我家在农村,家境也不太好。但,因妻也早该婚嫁,对我也倾心不二,也只好盖戳。

  我非常不情愿见,但总得见。

  那天,妻说他们家准备了便饭,让我早早过去,我推说加班,食堂一碗面条。

  他们对我不满,我也不屑他们。不过,终是未来的岳丈,也有几份紧张。

  妻过来和我一道,我边走边退,来到了她们家。

  妻,上有一哥,下有一弟。

  哥已成家,也有他们自己的巢。不过,总喜欢回家打蹭。

  弟,待业在家。

  其父厂长。

  其母外科耍刀。

  她们家人早已准备好了目光,人员众齐,一个个什么也不做的坐在那,只有电视来回换台。

  我进来了。

  全体聚焦,光线上下上下,上下上下,之后散光,失望地散光!

  尽在预料中,我决不是美男子,个子常态。

  我坐在门口边沙发一角,桌上,不太整齐的放置着水果。不知是他们平日里的,还是特意为我准备的。

  岳父,烟在手,却不见其抽;

  岳母,像操手术刀时般的严峻;

  哥嫂,旁听;

  妻弟,悠悠地观赏电视,事不关己,不着调的80后样子;

  妻在厨房叮叮当当。

  气氛紧紧的,像是讨论生死攸关之决策。

  岳父,了了的问了几句单位之事,说如果吃不惯食堂,就到家中来吃。

  总算说了句一家人的话。

  其余的人,则大家初相识,以后有的时间叙。

  天已很晚,我没让妻送我。

  我边走边吞咽着,这被人轻视的感觉,人鼓鼓,欲大吼。

  皎皎空中孤月轮,它没事人的望在那,跟着我东移西走,路上行人几几,我心孤怨幽幽。

  自己学年丰满,理想正展望,却遭如此之不屑,出手想击碎这一切,妻纤白清澈的面容,又浮现在眼前。

  恨! 恨! 恨!

  世俗淤泥又沉沙,

  豪门贵子有几何?

  豪门贵子又如何?

  庸智必将财散尽,

  祖荫乘凉能几长?

  他日揽月腾空起,

  摘得星辰送爱女,

  休得小视眼前婿。

  (十六)

  一家人,终归是一家人。

  ——“女婿”慢慢在写

  此后,她们家有“盛宴”,偶尔也呼我前去,渐渐的,我去的也多了,顺便有体力活,也帮的干点。

  一日饭毕,岳父说要换电视,要我与他前去买。

  我不晓得,他买什么样的,只跟在后边。

  看了差不多,他决定了一台,我却认为,那台不太好。他看出了我的心事,说,凡事不可占尽,追求功能,就不苛求外观。

  原来,他早已定好,买电视的原则,所以如此之果断。

  还如此明析道理!

  挑女婿和买电视,那,就是不一样!

  那台旧电视,岳父让我搬到了宿舍。

  其实,那台旧电视,且是半新,根本没太大必要换新的。我想,岳父是不是,想我在宿舍也怪闷,故意给我弄一电视。

  我很想知道,我在他心中的位置。一个男人在一个男人心中的位置,一个女婿在岳父心中的位置。

  (十七)

  人都有那么点小私心。

  ——她嫂这个人

  为那台旧电视,她嫂拉了好长时间的脸。

  在她看来,岳父家一针一线,都是他们的,我们迟早,是泼出去的水。

  我希望妻弟,快点结婚,好给她配置个,同型号的。

  她还见不得我,常去吃饭。常不问我吃饱否,就把锅下了。

  妻察之,便问我,我谎说,已饱得很了。我从不与妻,说她嫂的小话。

  和谐为上!

  她哥嫂都是工人,挣钱也不多。常见她哥,拿岳父的烟,她嫂走时,也总是提篮挎包。

  每天在那吃饭,往回带东西,也就罢了,有时还把晚上吃剩的饭,带回去作早餐。

  天生的,精打细算小虫虫,把对父母的反哺,都算回去了!

  在那吃饭多了,我也常买点菜肉什么的。可她很少买,偶一为之,也是象征性,如给鱼喂食。

  她还常去那洗衣服,假借给岳父家洗什么,自己的衣服都一块洗了,水、电、洗衣粉,一条龙都省了。

  岳父和岳母,天下父母,呆的也疼,乖的也疼。

  他们什么都看见了,什么也没看见!

  (十八)

  人,有时需要别人帮忙,来管束自己。

  ——岳父喝酒风波

  岳父常应酬吃饭,心肝脾长期被涮,无病才是怪,有病不希罕。

  那天,岳父半躺在沙发上,表情痛苦。岳母端茶倒水,恨中有爱,。

  原来,肝已不胜酒力,痛苦宣战。还好,不那么紧要,少碰酒杯,吃药保养,有望复其元,再壮其肝。

  我看见岳父小孩子般喝药痛苦状,心里直笑。

  说她像小孩,她还真不像大人长记性,不几天,就又喝上了。

  那天喝的还不少,似乎不能亲自回家了。送者见岳母阴沉着脸,把个醉醺醺岳父移交给我们,就让自己转眼不见了。

  岳父不成体态的软在沙发上。

  岳母怒不可遏!

  她是医生,深知酒对肝病的助推作用。

  她当着众儿女,一把将岳父推下沙发,岳父“呀哎”一声倒在了地上,把难受全吐了出来。

  我们忙乱起来,把岳父扶进了卧室。岳父一腿在床,岳母不让管他。

  “哗”一声响,柜子上的药瓶,全掀翻在地,颗颗药粒,顿时散落成满地的爱。

  岳母甩门而出,去和月亮诉无耐!

  (十九)

  家花没有野花香,野花哪有家花长。

  ——她哥嫂的虚拟风流事

  岳父恋酒,让人放心不下,她哥嫂又闲生枝叉。

  岳父家的儿子,也非一味的肯老。她哥做上了生意,时不时要外地几日。

  巧了!

  那天,火车出事,人走又返。回家就撞见她嫂和一男。

  她哥怒不可遏,此时动手不动口,一个把掌。

  她嫂得把掌那天晚上,我和妻正在宿舍,情意绵绵。

  人生,总是会有许多相反的镜头,同时上映。

  她嫂,不仅是个计较虫,还是风骚种。

  上衣,三天一红,两天一粉;下裤,一会轻飘曼甩,一会紧屁股捆腿;粉厚如白面;香浓十里闻;眉细眼黑,腰扭胯摆。

  把掌后,风情树枝,没有了摇曳,只来回厨房、客厅走晃着自己,我只觉得有些异常。

  更异常的事,激起在一天晚饭时。

  那天,我们正平常吃饭,一女子闯进来。

  头发束得高高的,还弄成毛毛鸡窝状,从鬓角处,垂下长长的两缕至肩部,脸蛋还可以,却浓状艳抹成难看,万不是良家女子。

  她说,她怀上了岳父家的后代,1000元自己了结。

  此话一出,语惊四座。

  岳父以为,是正值青春期,整日无所事事的老三干的,二话没说就抡了一掌。没等老三喊冤,那女替他开口,却原来是老大的风流债。岳父想他也是成年又成年人了,而且已有妻室,我看到岳父浑身燃烧起更盛的怒火,整个屋子要引爆。

  她哥,躲避似的慌站到了电视旁。不待岳父出手,她嫂就捶胸顿足,疯了一样抓向她哥。

  她哥只一句话:

  “你领男人回家,没让我撞上!”就彻底引爆了。

  岳母甩给那女的钱,大声喊:“都给我滚。”她哥还不知轻重的说:“她是讹诈,指不定是谁的种。”岳母拿起杯子砸向他:“败类,还不快滚。”

  整个屋子摇慌得厉害,整个楼都听到了愤怒。除了妻在为气极了的父母而屋内流泪,我们都退了出来。

  刚把他人柄,又被他人把。

  同食一锅饭,同眠一张床。

  君不见,病榻床前多夫妻,昔日交好何处寻?

  非到人生尽头处,不知疼夫又爱妻。

  空留下,一抹悔恨泪,悟醒世上万夫妻!

  (二十)

  珍惜别人对你的信任

  ——她嫂家吃鱼

  那一段,我有好几天,都没敢去岳父家。

  食堂的饭,要不清汤寡水,要不油腻肥流。街面上小饭馆,味道还可以,可一则贵,一则脏,我也不忍让自己去。

  妻说,她嫂炖了鱼,想过去同吃。我肚子极想过去,可想起那天的风波,又犯犹豫。

  那天的波澜,是否还在泛纹?

  还是去吧。

  她那么一粗略张扬女人,屋里定是,东一帽子,西一围巾,客厅灰蒙蒙,厨房油腻腻,却大异我想。

  有时候,我们不能看事物的表象。

  拖鞋,整齐的摆在柜子前;花儿,干净的开在冰箱上;碎花布拼成沙发垫;旧衣服改成墙挂件。

  鱼香味弥漫在屋里,妻一点钟上班,海吃一通先走了。

  我吃舒畅后,来到了阳台上,后面是一门球场。

  楼后,一些老人正兴致勃勃的玩着,时不时喝彩着、嚷叫着。我心也跟着在喊。

  她忽然走过来,拿一带子。

  说那天晚上,一舞友送她回家,说那个舞带挺好听,她就请她来家一起听听。

  她说,当时没有想太多。

  殊不知,单男独女夜半时,最是容易误会时。依她的直心肝,爽快肠,我想她说的是实情,却没支声。

  她一脸委屈:“别人可以误会我,但是你应该相信我。”我受宠若惊。

  有的人与有的人之间,生来就有一种亲近感,信任感。!

  那天,我最终没有说出那句话,我相信她的话。

  我至今很后悔!

  接下来是,忆往昔,恨今朝,泪水盈盈美人娇:

  原来,她哥纯属抢亲。

  上初中时,她曾和一男生,玩过塞纸条的游戏(还是早恋型!),那只能是瞎萌芽,后来居然长成了火情树,待她们足够热熟了,就要一本以证,她哥却横来一刀。

  她哥,依其家境可可优,靠其公子混混样,连挤带吓,愣把那小子该挤吓跑了。

  那小子,一下把自己烟到了塞北荒原,随它曾经美好的中原情事,由别的男主角演成怎样的连续剧。

  她说,他家就在这个城市,可从那以后,就再没见过他。这种男人不嫁也罢,她淡淡地,没有一丝留恋。

  后来她哥狂轰猛炸,极尽甜言蜜语。招架不住,就嫁了。

  可没曾想,现在,她哥居然这样。这偶一为之,倒也可原谅,主要却是他根本不懂女人,不懂她,只知道搂钱。

  说到伤心处,泪水线成行,一抽一泣怜惜样。

  我瞥见她,手指金光灿灿,能套的都套上了,只遗憾没多长几个手指。

  她说的搂钱,确实搂到了。

  她哥对我说起过那天的事。

  说他喝高了,三流贱女和一流氓男,合伙陷阱他,以色诱之。他只是在下流女身边,呼呼睡了一觉,绝没作功。

  我本想说给她这些,又怕她不信,还搭上,自己被骂为男人皆同气,再说,此事未是伤心处,也就没说。

  我静静的听着,英雄怜美正当时。

  我想把手搭在她肩上,稍作安抚。

  她却一句话甩下:“他以后在这样欺负人,我决不让他。”我不晓得她的“不让”,是如何的“不让”,只见她,一抹泪脸走向厨房,叮当碗响!

  我英雄怜美,只好作罢,手在半空中。

  (二十一)

  情感要落实,幸福要牵手

  ——和妻去领结婚证

  早已情系对方,心属彼此,红色证件,就是情感的凝结与证物,就象是一件,一直保存在别人那里的自己的东西。

  我们很平常的,去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政局。

  那天,我们骑单车,先逛了会街,才向那方向。

  公家人员说,我们年龄可都不小了!

  我说,因为我们相识太晚,那人一笑。

  她麻利的填完,将那法律效力“啪”的那么一下,像给小学生发作业本似的。

  大红的本在捧在手里,我们有些激动。

  平生第一次吗!

  妻摸看着,读着上面,那没有什么内容的几行行。

  我们的名字,轻轻的写在那,却似同两颗心,相依镌刻在那。渐渐的,轻轻的纸,似乎有了千斤重,它承载着我们的情,我们的爱。

  从此以后,我们将风雨同挡,阳光同享,当岁月流逝,灿烂的红颜色褪去,爱的颜色将更加绚烂。

  我们将一生守侯,那看似一张薄纸。

  妻眼睛湿润了,我也有些情濡心怀。

  今天不是平常日,我们该如何记住今天?

  我们来到了公园,公园里不乏一对对恋人,也有温馨三口。我们望着他们,仿佛看到了,我们未来之情景。

  我们手挽手,绕湖一圈,又谁也不言语的,坐了回石头,最后,一棵树后,作了大段大段“宣誓,”让那证书,听得清清楚楚。

  (二十二)

  干土打不成瓦墙 没钱盖不起瓦房

  ——筹备婚礼

  国庆节举国欢腾日,常是有情人喜结良缘时。

  喜洋洋,吹吹打打;漂漂亮,新娘披纱;热热闹,亲朋好友;龟缓缓,车不行只按喇叭。

  我们也定在了国庆节举行婚礼。

  要买的东西可真多,不过,没钞票,全都歇菜。

  我们家那时经济状况很不好!

  两个姐姐,如他们所愿,泼了出去。不过,也没泼多远,仍在穷山沟里,能顾住自己就不错了。

  我刚参加工作,也没攒下几个钱。

  父母亲年岁渐大,不宜农活。我们借了钱,在村里开了一杂货店,却被天杀的狗贼,洗劫一空。

  家里因此还欠下债。

  唉!婚礼的钱,只能岳父家掏了。

  感谢岳父!

  岳父出钱很爽,我用钱心情不爽!

  妻给她夫君,看上了一套,价格不菲的西装。我死活不愿买,妻说,结婚就得体面点。

  谁不晓得休面,有钱才好爽爽快体面!

  结婚那天,人多,东拉西拽的,累的我,只顾心疼那西服了!

  我给我爱妻,选了一套时尚又端庄的婚沙。原则之一是,属于自己的,能不让别人看到,尽量避免。

  妻穿上婚纱,漂亮极了,如画中仙女,越看越想看。再看看现在,不描不画梳妆懒,仙女一去不复返。

  那时流行金饰品。妻,本不喜欢脖子挂,手上套的,说买假的作作样子就行,岳母说,一生就一次婚礼,不能假。

  她嫂的计较小毛毛虫,又开始蛹动。

  她对岳父出钱,给我们操办婚事,已是颇有意见,敢怒不敢言!

  她七拐八弯的说,妻赶上好时候了,饰品样式,比她结婚时好看多了,克数也多多的了!

  岳母来了一句:“那就再结一次吧。”她自不言语,心里老不舒快。

  结婚照也花了不少钱!

  我本不愿照那玩意,倒不因为钱。

  多少破碎的婚姻,也不曾因为那幸福的结婚照而挽回;镜子中日渐衰老的容颜,天天比对那光鲜灿烂的年青,实也不妥!

  妻对拍照兴致勃勃,我小心的泼了点冷水。

  “咱钱不怎么多,干嘛非得照呢?”

  “现在兴这个,结婚都要照。”

  非常合乎逻辑的回答!

  活活摆弄二小时,照出来却总看的不是自己。照相的人解释,经过了去劣存优的处理。

  效果好!不像自己!逗!

  我突然想到,电视剧常出现的情景,男女主角一吵架,结婚照准摔地下。

  我们万不学演电视剧!

  新房,黑乎乎租来的农村小屋,经过钱一番新,居然魔术般大变样。

  桌上红烛燃,窗边粉纱曼,墙上婚照挂,旁边对联看(一朝入洞房 永远作夫妻)。

  喜气融融,温馨盈盈,浪漫飘飘。

  一切基本准备好了。

  钱,我爱你!

  我一定要拥有你!我一定能拥有你!

  (二十三)

  约定成俗的事,不想做也难!

  ——真不想举行婚礼

  麻子照镜子——个人观点,依我看,证领了,同吃同住,法律允许,还得婚礼,头大!

  我最怕被别人聚焦,那些个繁文缛节,望而却步。

  结婚日子就到了,亲朋好友也皆告知了,父母从老家也赶来了,胖子和其妻也一并来了。

  我们家亲戚不多,可岳父家亲戚,那实在多,多的让人心烦。

  路远的,就提前一天来了。

  婚礼的前一晚上,就已乱轰轰,由于人多,睡觉都成了问题。她嫂家,也被不情愿的挤上了人,她弟,哥们家去了。

  吃吃饭,说说话,安顿一番,时候就不早了,累煞人也。

  婚礼当天,又老乡、又亲戚、又单位的,又来了一堆。

  屋子满是人。

  妻挨个给我介绍,她家的七姑姑八姨姨,可刚说过我又分不清了。还有一些是堂表亲,我看都是些,胡姑姑假姨姨什么的,搞的我烦都烦不过来。

  瓜子花生嗑满地,小孩沙发上上下,大人说笑且闲聊。

  她姥姥也来参加我们的婚礼,八十高龄,心明眼亮。

  小辈们围着问长问短,有点红楼梦大观园。

  桌上摆放着,亲朋好友送的礼物,有龙凤成祥花瓶、有爱心钟表。

  胖子那时,在家乡当了“煤老板”,送我一镀 娃娃,很显眼的也放那个。

  那明显是个男娃。

  岳母拿起来让大家看,引得大家前仰后合。

  知道是胖子送的后,只听她轻声说:“农村人就是农村人,礼物都与众不同”,还瞥了一眼,穿的城不城,乡不乡的胖子妻和他的孩子。

  岳母累了!总把自己摘出来,放在高处的人,累了!

  她坐在我母亲先前坐过的椅子上,我看见她还吹了一下,我极度的不舒服。

  岳母啊!别总自己高贵自己,好不好!

  后来,我居然看见,岳母丝丝在落泪,岳父一杯又一杯,这正是:

  自小长在娘心窝, 一声鞭响,轿抬他人家。

  点点母女情,滴滴父女爱,情难禁,爱难舍。

  罢罢罢!自古谁女不出嫁,从此有了依和托,其实只是多处家,娘家婆家都是家。

  快快快!别伤感,别落泪,举杯畅饮喜庆酒,锣敲鼓打,兜满祝福送她到婆家。

  婚礼仪式开始举行,我听见司仪说“第一项”时,就条件反射,只求快点结束。

  许是在单位听“第一第二”听烦了。

  男女双方交换礼物时,我昏昏然,把戒指套到了妻小拇指上,引得周围人直笑,只因太累了。

  摄像机一闪一闪的,真不知,有什么好摄的,我直想让它停下来。

  晚上,把最后一拨客人送走后,我因敬酒,胳膊都抬不起来了。

  终于回洞房了!

  我倒头就睡,似乎听妻说有点饿,后又听见吃水果的声音,之后我就进入梦乡了。

  呼呼一觉,天已快亮,我们这才醒过神来,原来今天是个历史性的一天,我们相互看着,笑了起来,又接着睡下,把昨晚落下的一课认认真真的补了回来。

  (二十四)

  痴心父母古来多,孝顺儿孙谁见了!

  ——房东老太

  婚后第一个礼拜天。

  我拿起了笔,铺开来纸,开始了我的文学梦。

  我把它比作我的“孩子”,那无数次在梦中勾勾描描的“孩子”,我看见它在向我招唤,它的样子时而模糊时而清晰。

  妻又放开我们的“婚礼进行曲”,一个人津津有味的看起来,不停的在笑,她叫我一起看。我才懒得看!

  刚放了一会,那乱乱声音,把房东老太太吵着了,她小脚碎步进来,二话没说,就给切了。

  我们还未醒过神来,她就大声:“自个儿有什么好一直看的,吵死人了。”

  管的也太宽了吧!我把自己怒得老高。

  她又说:

  “一个月房租才几十元,电视,进屋就开,不闭眼不关;灯,开到半夜。电费都不够交的,再这样就得加钱!”

  原来是气在这,看来以后看书,得用手电了。

  房子是妻找下的,房租也由妻分管,我一概不知。原来这房间没有单独的电表,电费只能匡算。

  之前,好几个租她房子的,都架不住,她每天说个不停,还会像刚才那样,动真格的,既便这样,能把一老太太怎样,所以都租几天就又搬走了。

  后来,慢慢知道了一些她的事情。

  这老太婆也怪可怜的。

  刚结婚没几天,丈夫就野上墙外花了。温柔的绵羊,激变为母狼。

  野花香上了,是吧!顺便玩一下鱼死网破!

  她男人吓坏了。给他留下这一院的房子,自己净身,和野花,不得不去了江苏姑姑家。

  虽失了丈夫,却得了房了,在另嫁他人,也不错!

  老太太未曾想到,自己却已有了身孕,老太太一边骂着孽种,一边生下了孩子,终身未嫁,含辛茹苦,抚养孩子成人。

  未曾想,那孩子,不成才,不成器,还是个,不肖之子。

  老太婆只指着这房租过日子。

  老太太的事,让我感慨,感慨如今,更多天下父母们:

  哭哭啼啼襁褓婴,

  蹒跚学步呀呀语,

  欢欢跳跳幼儿园,

  转眼就成学龄前。

  吃好穿好父母愿,

  累煞她来心情愿,

  小学中学又大学,

  含辛供读从不愿。

  工作了,成家了,

  该是报恩回馈时,

  寸草岂能三春辉!

  反倒是:

  一奶同胞争纷纷。

  父母仍有盈余时,

  你得多来我得少!

  一朝病榻成亏损,

  你出多来我出少!

  别吵了,别争了!

  撒手人寰她去了,

  一抔黄土尸未寒,

  又为遗物薄公堂。

   痴心父母古来多,

  孝顺儿孙谁见了!

  (二十五)

  生活,总有一些事情,让你头痛!

  ——妻爱逛街

  妻处处都好,就是有一点,让人无法忍受,太爱逛街。

  我因此头痛!至今没医好。

  恋爱时期,一起逛逛街,头,还不怎么痛。原因吗,这地球人都知道。

  依着我,买什么,清单好了。

  任务完成后,打道回府。妻此时,却才刚出状态。

  完成任务,轻松逛街!

  瞎逛,漫无目的逛,这是她逛街的最高境界。

  我头痛开始!

  后来,我罢逛,来解决头痛。

  头却更痛了,她扯上什么,我不爱她了一些话。

  恋爱时,为什么能陪她逛?答案明摆着,可不能说。

  此一时,彼一时,此话一出,后果自负!

  忍着头痛,陪一下吧!

  妻后来发现我头痛,破坏她逛街的兴致,就固定了好几个姐妹,让我解脱了。

  谢天谢地!

  (二十六)

  婚后浪漫不复有 从此柴米来掌纲。

  ——过日子就得小气

  妻逛街,最是那种,打折就前冲,处理就上涌。

  她往往兴奋的背回一大包,气未喘匀,就发现,这件不合身,那件已过时;穿也不是,扔也不是;东放放,西搁搁,满屋垃圾。

  真真银两,换来满腹郁闷。却道是,郁闷易忘怀,冲动常上来。家里照旧常添置,八百年都用不找的东西。

  小商小件,似乎花钱并不多,可总这样,也是不少花费。

  她一下街,我就“警示”。

  她还会犯!

  搞的我火气老大了!

  杯杯酒也能秏进家当。

  她家七姑姑,八姨姨,新婚头一年春节,必须去。

  我们一村一庄,每到一家,社物全放下,压岁钱仅10元。鞍马劳顿,最后成本都没收回来。

  赔透了!恼极了!一个个小气鬼!

  妻也不太高兴他们,但也不高兴我说他们。

  对我说,明年过年,她们家经常去,就不用费神去了;我们家道远,也用不回去了,在家闷死算了。

  妇人最会“毒”。

  婚前的浪漫馨香,被一次次生气的细沙,一点点的覆盖,只剩下干巴巴柴米油盐味道。

  这可不好!得使劲挤出点浪漫!

  (二十七)

  邻居好 赛金宝

  ——多亏了老太太

  我们给老太太补了房钱。

  那天,村上的电工,来收电费,老太太说,我们交多了。我说,那是因为,这个月我们来的少了些。

  邻里邻居的,哪那么清算!

  以后,老太太做了什么好吃的,经常给我们送一碗。

  他还常来串门。

  端一碗饭,边唠话,没牙的嘴,边嚼着。一碗饭,得一小时。有时候,急的要休息,她还无意识,不走。

  我就把被子铺开,老太太,楞是没被提醒。我只好说,我们要休息了。

  老太太这才醒过神来,不好意思的走了,一脸刘姥姥的表情。

  我那天夜班回来,门没锁,却不见妻。

  原来,老太太见快响午了,还不见妻起床,她就敲了门。仍不见说话。

  她闻到了煤气味。

  之后,她就让人弄开门,张罗的把妻送进了医院。

  妻住院了好几天,医生说,再不及时,那可危险了!

  多亏了老太太!

  妻好了,我们正想着如何感谢她。

  她一日进来,突然告诉我们,生孩子不能住这。我笑笑说,现在都不讲那些说法了。

  她生气的说,不行,迷信有多深,语气就有多坚决。

  我和妻,在拿到单位房子钥匙之前,一直也没出什么成绩。

  我们要搬了,老太太笑脸相送。说以后,有了孩子,用得着的话,愿帮着带孩子。

  谢谢老太太,谢谢好邻居,永远的好邻居!

  (二十八)

  人生要有追求

  ——想写点东西

  楼房宽宽敞,亮堂堂。

  站在阳台,或远看、或下看,一幅微缩图。

  我在上,图在下,居高临下的态势,尽囊眼中的轻易。心襟豁阔到了天际,自信遥升到天顶,走下楼来,又如同天上重回人间,轻扬扬的感觉,不翼而飞,只有脚踏实地的真实。

  君莫信,窦径一跃抵成功,一跬一步方可上宵重。

  我拿起了笔,铺开来纸,开始了我的文学梦。

  我把它,比作我的“孩子”,那无数次在梦中,勾勾描描的“孩子”,我看见它,在向我招唤,它的样子,时而模糊时而清晰。

  我和她,同哭同笑同语。

  我认真妍磨每一个逗号、句号,推敲如何措词,怎样串句,我要让她,成为传说中的美丽。

  我衣袖渐宽!

  我呆呆的望着她,她也望着我,满是期盼和信任的目光。

  我燃起了自信的火燃,仿佛看见她,无比美丽的站在我面前,我看见了,编辑部那挑剔的老者,疲倦镜框后,满意的表情,还有读者赞许的目光。

  艰辛谁知否,我们一起拥抱成,欢喜泪水一行行。

  (二十九)

  有点个性,不碍事

  ——单位里来了个李帅怪

  单位给了我,为人民服务的更好机会,我提拔为一小科长。

  新分来一大学生,名字李帅怪,说是某局长的亲戚。

  这类人捧不得,杀不得。若捧,人说你拍马溜须;若杀,恼了那局长,吃不了兜着走。

  这同志,却并不仗其势,作贱自己,敬业的很,只是孤行独往,又怪又犟。

  有时候做事,根本不听我这个科长的意见,非要坚持自己的做法,他有对的时候,我也有不妥的地方。

  他上班默默做事,下班宿舍看书。偶有人呼他搓麻,他知乎者也:“吾生决不搓麻,搓麻浪费吾生。”

  他常常看书入谜,念念叨叨。宿舍人,都嘲笑他是孔呆子,没人与他交伴。

  偶有旧友来访,却是涛涛不绝,同舍人烦的,止都止不住,只好塞耳以睡。

  上班敬业就好,下班私事不便管。

  一次,一天不见人影,不得不管。

  我想象不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到其宿舍,在他领域翻来翻去。

  在其抽屉,看见一些未完以及写好的页纸,莫非他亦喜欢写作,我正想着,又在他枕边,发现一精致小本,打开知是日记本。那天,情急不顾触犯什么隐私,翻看起来。

  3月20日:

  书为媒,认识了图书馆的梅。

  4月10日:

  人皆云我孤,

  自得其中趣。

  人皆谈我怪,

  不与人同脉。

  莫怨他人言,

  休违自己愿。

  人是人,我是我,

  不相干,何相语。

  7月20日:

  挥手自兹去,

  从此成陌路。

  红彤彤的太阳常见,

  火辣辣的爱情稀缺,

  云遮太阳云又散,

  爱情湿灭不复燃。

  回忆碎无痕,一飘风里最好。

  不恋,不恋,有道是,最美在明天。

  原来失恋了!。

  看得出他很看得开,是不用担心他寻短见。可一天不见去哪了?

  宿舍人说,他喝了点酒,回来又出去,就没了人影。

  着急之时,保卫科打来了电话。

  原来他去洗澡,误闯了女澡堂。

  我问他,为何不打个电话,他骂,鸟人不让他打。

  我问起他写作之事,他说喜欢胡写,但写什么没有定格。

  有感,欲罢不能时;有思,绵延不绝际;人之事,流于笔端,物之状,溢于纸间,不写不快也!

  他说,大部分是自写自乐,投稿很少。只,《我的初始日子》在网上投过,没料想,入选了《佳作》板块。

  我在网上下载了《初始》:

  我的初始日子

  我是谁,现在仍不好说 ,仍在遗传,仍在变异。

  现在刚一个月,一切都在变化中,不过性别已定,男。

  每天生活在一个人的水晶宫里,“拔云见日,解放之时”,管她叫妈妈。

  我生活在这,可美可美了,妈妈想让我结实、聪颖,每天尽吃好吃的。

  我的亲奶,可爱之极、可笑之至,怀揣酸儿辣女的坚定理论,让我妈多吃酸的,居然想,以此来左右我的性别,实现她老人家的封建愿望,不晓得木已成舟,更不晓得,我就是她的期待,却把我酸得可怜。

  除那些美味、酸的,每天,还得吃一些怪味的东西,防止我,从水晶宫脱落的一种药。

  我可遭殃了,可真难吃,愤愤不平,怎么也得讨个说法!

  最终得知,替人受过也!

  这水晶宫,以前曾来过一个人,个性可能活泼了些。

  一日,妈妈带着他(她)去看大海,之前妈妈从未见过海,在碧波万倾,出现在她眼前的刹那,我妈妈忘了自己了,也忘他(她)了,举臂高呼:“大海,我来了!”高呼无碍,举臂之时,水晶宫内壁松塌,可怜他(她)月把年纪,于世未曾谋面,离开了水晶宫。

  我妈妈罪魁祸首,终被宣判:两年之内,水晶宫不得有人踏足,须好好维护水晶宫,固其基石,复其原气。

  水晶宫被“白衣人”,科学地贴上了封条,严禁可疑分子通行。

  水晶宫在漫长的空闲着。

  忽然,有一天,有敌人偷袭城门,一勇将越过防线,来到斯宫,与人私会,那就是传说中的爱情东东,我就是那爱情结晶体。

  察觉水晶宫,有人居住,妈妈又惊又喜,喜忧参半,就赶紧找“白衣人”。

  “白衣人”一脸怀疑,想自已封路堵道,已有些年头,待确准后,说:“真是顽强的生命啊!不过也不能掉以轻心,得吃些中药。”

  我栖于水晶宫一角,上下五千年,浩瀚宇宙间,渺小,不足而道,偷袭而生,吃药保命。

  药味时不时袭来,弥漫于水晶宫,何时是个头吔!

  真想马上出去,可也得挨到十个月,“人模人样”的出去。

  正瞎想着,忽然传来,悦耳、悠哉的声音。

  原来爸爸买来了磁带,让妈妈以后,按时给我上音乐课,美哉!悠哉!当神仙了!

  有时妈妈睡着了,课始终不下,只好一直泡乐了。

  一日,妈妈带我出去逛,也听到了音乐声,还有噼噼啪啪的声音。那音乐可真喜庆,还听到“白头偕老、早生贵子”等祝福的话。

  听到“早生贵子”时,我竟然还被妈妈抚摸了一下,妈妈哎,哪儿跟哪儿呀,别总那么动情!

  这一日,过得挺好。

  有一日,可真是要命。

  听到了哀婉悲切的音乐声,又听到了哭声。

  听一人哭:“你那边想清静了,我不如随你去了。”有人劝阻道:“来世一游,终是要回木头房子,节哀顺变吧。”

  那哭泣之人,可真敢胡言瞎哭,如果那木头房子忽然开启,里面的人说:“那边的清静,我一时还真适应不了,就随你愿,快快请进吧!”那哭泣之人该是多么后悔,自己所哭之言。

  还好,那边的的执行力很强、工作效率很高 ,户籍编制早已确定,岂可想更就改。

  这一时段,我在水晶宫正自在的呢!却听到如此之言。

  原来出了水晶宫,再转一大圈,最终还是要回房子里憋着,更不知一路风景如何?

  是秋菊冬梅自芬芳,还是枯枝败叶没的赏?是你信我诚善为先,还是尔虞我诈恶为首?是互帮互助热心肠,还是旁观袖手冷脸庞?是好人美景共盛世,还是恶人丑图难安帮?

  想归想,我知道我在一天天变大,有了脚,有了手,有了四肢,有了思维。

  水晶宫终久会放不下我,不出去也得出去;而且在这水晶宫待着,被动的接受一切,感觉不爽,不管外面是什么样的,还是想出去。

  人要自己主宰自己!

  我心烦烦的,妈妈收到信号,赶紧带我回家。

  三个月|….五个月…七个月…,我长大了。

  为了能让我顺利离开水晶宫,妈妈带我看了“白衣人”,检测结果是,我的脚在水晶宫门口。

  这回我可又遭殃了,妈妈遵照白衣人的吩咐,每天在床上倒空翻,想把我倒置过来。

  折腾一阵子,我在里面依然如故,妈妈决定,把水晶宫剖开一个大门,让我光灿灿的,从大门出来。

  为此,爸爸提前就联系好了一个,活干很得好的“刀手”,大一学同学。

  满十月的一天,我终于“行动”了,全家人忙乱起来。

  “对不起,你拨的用户已关机”,爸爸放下电话,直奔刀手家。

  刀手那天休息,迅速赶了过来,见我妈妈有些害怕便说:“一切正常,不用怕。”还说自己在“生产”一线已工作了多年。

  爸爸也安慰妈妈说:“不用怕,技术老高的了,关系也蛮好的了,人民币也已把刀擦得很亮的了。”

  麻醉师一针下去,妈妈就不知不觉了,我就顺利出宫了。

  永别了,水晶宫,我将要开始我新的旅程。

  “刀手,”请把大门封好,我替我妈妈谢谢你了,拜托了。

  (三十)

  夫妻一场不容易,何必非要闹分离

  ——邻居离了

  邻居老吵架,不过战争过后,总见和平。

  一天夜半,又开始吵了。又是无法克制,练习一下嘴皮子罢了。

  静静的夜,清楚的回荡着。

  嗓音吊的越来越高,还不时插句过隐的粗话,双方老母都被牵扯上了。

  吵架的强度,盖过以往任何一次。

  真不知因为何事?

  我想去劝劝,妻说,外人去了,会火上浇油。

  听到摔东西的声音,骂声,哭声,还有清晰的过门——叹气声。

  后嘎然而止。

  从开场到结束,我听得清清楚楚:

  我走眼娶了你,

  我命薄嫁了你。

  我一秒都不想看你,

  我永远也不会想你。

  怨怨怨,恨恨恨,悔悔悔。

  挥手从此散,老死不往来。

  一刀斩断情缘,两心任凭南北。

  今朝已是夜半,明日即去了断(民政局)。

  我想起那副对联:一朝入洞房 永远作夫妻,紧紧的抱住了妻。

  第二天,男的永久的撤了。

  我其实不忍心进去。

  战后的场面可想而知。

  我在现实中,看到了电视剧——结婚照碎在了地上。

  比场面更难看的,是女主人的脸。

  不用吵了,永远也不用吵了!

  散了,去了,爱没了,恨没了!

  剩下一棵孤独的心!

  她呆呆,空虚的样子,我至今仍记得。

  (三十一)

  锅哪有不碰碟

  ——妻生气,我恼怒

  又是周末,我决定要和“孩子”共度。

  时而文思舒畅,笔飞挥洒;时而情节阻塞,笔涩墨凝。欲状没有词,欲表难达意,一团浓雾蒙上我双眼。

  我只好靠在椅子上,待,雾散路开。

  听见妻说,要我陪她逛街,我当然不想去了。

  妻恼了,边说:“每天写些什么?”就过来拿看,却不料碰翻了杯子,湿透了“孩子”。

  字变得模糊,纸张贴在一起。还好只是最近几页。

  我气的一把推开她,可能用劲猛了,她居然摔在了地上,眼泪汪汪。

  真倒霉,又伤“孩子”,又伤夫人。

  我把“孩子”吹在窗子边,扶她起来,没有哄她。

  平时,偶有小战,战略方针:

  敌进我退,敌疲我睡。

  保持沉默,不予理会。

  事不隔夜,次日晴天。

  可这次伤了“孩子”,我心郁绵绵。

  我架车,在城市的街道“横冲直撞”,怒气洒了一路。头上的那片云,从家门口一直跟随我。

  我听见他在笑我,又看见它用那长长的袖子,劝我回家。不管人笑人劝,气不消,决不回去。

  我又前往,不觉中,来到了恋爱时到过的湖畔,那条小鱼仍清晰可见,我一个人坐在那,远的、近的,一些温馨的事情播放在眼前。

  我回了家。

  妻,镜前惨淡委屈样,左涂右描不成妆。

  还是就安抚一下吧!

  (三十二)

  痛苦彼此分担,就会减少一半

  ——妻流产了

  妻怀孕了,就要当父亲了。

  我看见了,孩子胖嘟嘟的脸;看见了,妻喂奶我看在旁边;看见孩子,睡在我们中间;看见了我们带着孩子,走在乡间小路,公园湖边。

  这儿一抱怀,那儿一牵手,外面一下子全是孩子。

  我幸福的等待着。

  妻居然流产了。

  我跌落到了伤心的谷底,亦呆亦傻,不愿望望头上的天。期待的那些情景,更清晰的出现在眼前。

  我象一根木桩,移动在单位与家之间,睡无眠,食无欲,恍晃中,听见孩子在哭泣。

  事情只因为,妻够高晾晒衣服。

  岳母过来照看妻,说:“那么大两个人,连个孩子都看不住。”似看非看的却看了我一下。

  如果孩子安好,我愿承担全部责任,可谁又能承担?

  那一阵,我常常握笔又放下,卷纸又展开,半字写不出,妻也常泪光点点。

  我们互相安慰着,慢慢的让彼此走出伤心的谷底。

  (三十三)

  患难见真情

  ——她哥被人打了

  她哥被人打了。哭的最凶的是她嫂。

  她哥收了人家的货款,却没按时给人家供货,货款也让人给骗了。

  那天,她哥被鼻青脸肿后,送了回来。

  货款不给,就要法院。

  岳母边抹泪,边求他们,她嫂则呜呜大哭,心疼的愿把自己换成钱给他们。

  全家陷入了焦灼。

  只有找到可恶的骗子。

  她嫂凭着一点线索,只身去了四川。

  全家人知道后,火车已不顾一切的,去寻找骗子了。

  我听见她嫂的声音,爱的声音:

  为了不让我丈夫坐牢,豁出去了。

  她哥说,怕是找见了,也把自己进了狼窝。那全是没心肝狗娘养的,一女子岂能奈何!

  驴事还在,马事又来。

  我们和人民警察,一起朝拜上帝。

  地图也没多大,居然找着了那伙人。

  她嫂说,她不会报警,只求他们能给钱,救他丈夫。不然,就鱼死网破,让他们祖宗后代不得安宁。

  骗子,不知是吓住了,还是被她救夫的英勇壮举感动了。钱一分不少的给了她。

  英雄归来!全家人的平安归来!

  她哥紧紧的拥住了她嫂。

  那样的真情,那样的感人。

  我只在电视剧中看见过这样的场景

  她曾对我敞开心怀的伤心,许是,爱不能够,恨不情愿的无耐吧!

  (三十四)

  居上者,上也。可并非上也!

  ——新上任的女上司

  我原上司高升他处,新上任的是位女同志,老公是我们单位,别的部门的处长。

  夫妻同仕。

  一个女同志,能当上副处,一定有过人之处,其实并非如此。

  我最烦恼开会,而这位主,却很喜欢开会。大事小事老开会,非开会不能工作,非开会不能解决问题。

  她嗓门尖利,麦克风纯属多余。拿腔拿调,开头语先来半个小时,接下来文件宣读,形容词付词一概不放过。快到下班了,才勿勿说点具体的安排。

  把她说的,包起来,一拉一系,一个大包,则掌心那么点大。

  开会时,我就把自己,飞到外面,偶而回来听一句。

  她总提醒自己和群众保持距离。

  她官派威威。

  同志们见了她,面笑着,心不齿。

  居上者,上也。可并非上也!

  (三十五)

  恶风残花,但仍要向往春天

  ——见到了“拂袖美女”

  老K说要来。

  有朋来访,不亦乐呼。

  意料之外!他居然和“拂袖美女”一起。

  老K挺本事,当初,自己一曲未完,就没有下文。

  老K也早该有个女友,可喜可贺。

  我只等他,乐不支的介绍,他却一声叹息。

  原来,美女被老J迷了方向。没想到,婚后三天,就家花不如野花香。

  美女乃烈性女子,哪容得此等龌龊事。

  离!

  她美丽依然,却憔悴难遮。

  一双为旧事辗转的脸,眼神黯淡着,后悔和无耐以及日后的茫然。

  我毕业后,再没见过她,今日一见,一夜狂风花枝残。

  一团乱丝恶茧,仍缠绕着她。她需要时间,诀别过去;伴随痛苦,剪断曾经,在“呲呲“的断裂声中,重拾花开月明。

  她始终沉默,但坚毅驻在心头。

  恶风残花,但仍要向往春天!

  (三十六)

  一个人,挺自在

  ——妻不在家

  不知妻,哪家姨哪家舅的孩子要出嫁,七姑八姨海了去了,我也不问,也不想去。

  岳父一家,倾巢而出,多谢妻,没拉我一起去。

  终于能孤家寡人一回了。

  一大清早,我就溜达街上。

  妻不在,还真没睡好!

  沉沉一线臭水沟,已是碧波荡荡,绿草依依,水在树中,花在草中,人在画中。

  一股油茶香,扑面而来。

  我甚喜喝油茶,小时候,常常面还未抄熟,先一把塞嘴,香死个人。

  煮油茶时再放以姜、花生、豆,喝上一碗,赛过神仙,喝上两碗,死而无怨。

  油茶共油条那是绝配,进屋一看还果真有。

  我喝了两大碗,五脏六肠舒服极了。

  妻不知下嘴的什么?反正是乐不支的奔了去了。

  妻见着七姑八姨,总有唠不完的话。还是一棵树上的枝叉叉,叶丫丫亲近,我与他们,不同树不同果,总亲不起来!

  那方言,也吓人,比老外还难懂。

  我在那呆懵,他们在开笑。

  无聊,讨厌!

  我继续溜达,街上人已多了起来。

  老者慢悠悠,少者急速速。

  人的一生如一本书,每个人以自己的字体,书写着。或玩世不恭,草书;或敬畏之心,楷书;或浓厚重笔,黑体;或命运多舛,篆体。

  每日,从轻快的早晨,到疲劳的晚上;一世,从睁眼来到闭眼去,不管悲与乐,不论愿与否,每天都要翻过一页。

  来来往往的人,正在书写着自己。

  一家美发店前,店员站成一排,懒散的宣言着:“敬业认真、高效工作”,!

  搞笑!

  不逛了,要回家了。

  正好安静之日,与“孩子”一起。

  (三十七)

  自信而生,不自信而亡

  ——救救我的“孩子”

  我写写涂涂,涂涂想想,撕了一页又一页,句难成文。

  圆圆的太阳,已满天散开,我仍笔涩墨凝,对纸而叹。

  我沮丧郁闷,我怀疑自己。

  我曾迸发的冲天豪情,灰飞烟灭;我看见那五彩云朵,消匿于天边;我看着桌上的“孩子”,那个无数次搂在怀里入眠的“孩子”,心潮湿,恨无耐,怨无才。

  我变得轻飘而又轻飘,被一阵恶风掠走,扔在岸石边,没有梦想的岸石边。

  海水潮涨潮落,掏空我躯体,太阳阴阴晴晴,干瘪我空壳。

  沙来埋我,“孩子”说,不能葬自已,我抱住它,放声大哭。

  (三十八)

  爱屋及乌

  ——婚后的关联方交易

  晚上妻归,带回当地风味小吃,枣糕。

  妻招呼我快吃。

  想起结婚头一年,给了十元新人钱,塞了一个这枣糕,仍隐隐不快。

  我是凡人,我就小肚鸡肠!

  妻不与我计较,婚礼兴奋的惯性仍在。

  一人一肠胃,各人各爱好。当地,王者之位的那枣糕,我并不觉得好吃。

  妻喋喋不休老家结婚之事,她边说,我边漏。

  有一句,却清楚入耳。她姨家姑娘,想学理发,过些天,来城里,暂住我们家。

  头大!

  我坚决反对,堂而皇之的理由,要写作,需要安静。

  她姨家姑娘来了,在我的反对声中来了!

  对妻子的爱,总让我的反对无效。

  结婚,不只和妻子签下了终身合同,七姑八姨丈母娘,关联方交易多的很!

  朋友,别那么死性!

  关联方交易处不好,婚姻可就要遭殃!。

  (三十九)

  西瓜到手,不撒手

  ——昔日“五洋情敌”

  我和妻,去参加她朋友的婚礼。

  新苑街就一家酒楼。

  一古朴古风门面,非堂醒目,门上对联:

  四座了无尘事在

  八窗都为酒人开

  就是这了。

  我们来早了,饭菜还未现。

  我们坐在一角处,悠然的看着杂吵的来客。

  自己结婚累煞人,今日轻松三不管!

  一高个子男人,相遇了我的目光,他朝我们过来,昔日“五洋情敌”,今日酒楼老板是也。

  他说,还是我们俩般配,我笑答:“你谁娶了她,就和你般配!”

  看着这富丽的酒楼,我想,妻如果嫁他,会更有福,心里又说:“万万不可。”

  西瓜到手,不撒手。

  (四十)

  只求用心去做,不求结果如何。

  ——退稿接二连三

  李帅怪的诗集出版了,单位一阵喧然。

  不屑,变为了刮目相看。

  事情往往是这样,你若被周围淹没,你的世界就完。

  李帅怪,他没有,好样的!

  其中一诗这样写到:

  寒冷的冬季,

  你斟我一杯冰冷的话语。

  既然注定,

  你攀高山 我恋溪水,

  何必要把天空搞得阴阴雨。

  其实,

  谁又能主宰谁的天空,

  我轻拭心情,

  就舞满彩云。

  我溪水 我静流,

  你高山 你矗地。

  我是何人你又谁!

  我却面对“孩子”词穷言尽。

  我把稿给李帅怪看。

  他说:

  越走越窄路,最后就无路,

  后退斩两边,即使花香绿树,

  无路才会有路,有路更变通途。

  我忍痛割爱,删去大段,重新调整思路,方柳暗花明。

  写作之路如此,人生之路亦如此。

  笔下泉涌,思路奔流,好个舒畅,好个痛快。

  管它世人能否懂,只管左右笔狂舞,一时竞自写自赏起来。

  我寄走了“孩子”。

  结稿的轻松,忐忑的期待兼而有之。

  一天如一世,终于来信了。

  却是退稿。

  天上挂着个红太阳,我却湿淋淋的回来了,把自己爬在床上。

  爬下不起,那就玩完。

  不,决不!

  我改了又改,又寄走了。

  我又充满期待。

  又来退稿。

  这次岂止淋湿,一时天空灰暗。

  失望是最残酷的打击。

  妻说,只要全力去做了,享受了其过程,何必那么看重结果。

  我把“孩子”小心的放好,不再让自己浮躁改动,而勿勿寄来寄去,在推敲斟酌中期待灵感。

  (四十一)

  膝下承欢,人间亲情

  ——孩子出生了

  妻又怀孕了,重点保护了起来。

  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几天就胖得没形。

  一天, 两天,三月,五月,孩子出生了。

  天地都变了样,风在祝福,鸟在道喜,门前的柳树也在唱,大地齐奏欢声笑语。

  我知道,以后不论遇到什么事,再也不会,轻易的轻飘飘的被卷走,被掏空,被干瘪。

  以后,一切唯孩子是也,一切唯孩子疼也。

  妻边边后,这话不能让她听见!

  孩子会笑了,会爬了,会走了,能给老父买烟了,能给老父打酒了,我期待他健康成长。

  和她嫂家孩子玩,总是把他弄哭。他一点也没继承,其母的干练精明。

  肠里出来肠里热。

  每每这时,岳母老在旁笑,我也乐,她嫂则生气的带孩子走了!

  (四十二)

  地球是圆,奋斗无限。

  ——大山,我回来了。

  单位与地方煤矿联姻,我将要回到家乡,回到大山里,在胖子摇旗的煤矿,与之一起为“革命事业”而奋斗。

  我站在阳台,被暧融融。

  外面的人,你来我往,我看见自己,走在人群。

  一年从这暖阳阳的春天开始,四季不停的忙碌着,一生在一个个四季叠加中流过。

  人之一生,时而粗弦嘈嘈,时而细弦切切,时而低沉,时而高昂。更多时候仍是,一日三餐,平平淡淡。无论何种,只要幸福在流淌,只要奋斗在继续,就是快乐,幸福的人生。

  人之一生,有小我的欢乐,有无耐的伤怀;有非杯不醉的狂喜,有不得已泪水下滴;希望与失意交织,打击与试探并存;晴空灿烂的笑着,冷不防骤雨来袭;你伤你痛正凄惨,花开朵朵春忽来。

  天地长不没,山川无改时,日月还复周,我去不再阳。如何让倏忽之瞬之人生多些欢,少些悲,多些笑,少些泪,那请多些豁达,自有我留白云卧闲身的轻松,多些坚持,敢问高山之巅为谁留,自不会有太多失意来访。

  大山,我回来了。

  我来到火车道旁,他依然如故,依旧沉默。

  我却听到了他的声音,儿时永远也听不到的声音:

  “永不退缩,坚韧永在。”

  火车呜呜开来了,促狭的喷了我一身烟。

  “老朋友,你回来了。”

  “毛娃,毛娃。”

  是在喊我吗?

  有年头没听到小名了。

  是的,我叫毛娃。

  差点在萌芽期被掐的毛娃,几度与死神擦肩的毛娃,大山里长大的毛娃。

  平凡毛娃,俗人毛娃,快乐的毛娃,上进的毛娃!

  “我叫毛娃,我爱毛娃”

  声音在大山里久久回荡。

  小时候的抱怨,现在的幸福,明天的追求,都一起听得清楚清楚。

[小说]《沧海牢笼》

《沧海牢笼》

  1.

  高文康的心情是寂寞无聊的,正因为寂寞无聊,所以就特别渴望意外的刺激。整天盼望着意外事件的降临,为死水的生活添加哪怕是几丝涟漪。当然,对一个发育健全的大学小伙子来说,如果他不对书本感兴趣,那么他最渴望的意外刺激,莫过于女人了,简直敢断言,100%是女人了。——当然出现在现阶段高文康幻想中的女人,都是清一色一条龙的大学女生,校园气息十足的那种。特定生活圈子里的人,会给人安全感,归属感,和认同感。

  他一直难以启齿——这是他成长过程中的小秘密——他打六七岁起就一直幻想着和女孩在一起,有时候达到没日没夜的程度。也许每个男孩或者男人都曾经有过这样的秘密?小学时,高中时,大学时,高文康都有过和班级里面的女孩肌肤相亲的臆想和梦想。小学时候多啦,一年级,二年级,三年级……几乎每一个年级,变化快的时候每一个学期、每半个学期,都会重新喜欢一个女生。那时候高文康已经懂得管对方叫“知音”,或者“心上人”了,虽然没有胆量说出口,但是在心里是默叨着的。最夸张的一次,那是在小学五年级,一个长相很清纯的女孩,一颦一笑,在他幼小的脑海里整天充斥着,半个月之久。于是,他用碳素墨水在手掌心写上“吾妻叶明华”。那时候碳素墨水还比较希奇,没有现在这么平常,更有遇水不褪的效果,很令人珍视。在家午睡时,高文康忘了擦洗,等醒来后,发现爸爸正拍着他那只有字的手喊他。高文康吓了一跳,心里扑通扑通猛一阵地乱跳。但是爸爸什么都没有说,也不知道他到底看见字没有,却害得高文康好久一遇到紧张的事情,心里就突突猛跳不停,血一直往头上涌,那会不能说话也不能思考,格外地被紧张的气氛压迫着。

  叶明华只是高文康现在关于粉色记忆的一片玫瑰形的叶子,甚至是稍小一些的,不经意地夹杂在一片花枝之中。这些叶子烘托着中央那朵红艳艳的玫瑰,那朵在幻想中已经很饱满,时时在风中摇曳,但在现实中还空缺着,连个影子都没有的玫瑰。

  高文康的身影经常活跃在篮球场,足球场,乒乓球场,排球场……还有宿舍、食堂、澡堂。宿舍是用来睡觉,聊天的,下棋的;食堂是为了吃饭的;参加了那么多体育活动,当然常常还会为学校的澡堂奉献一些泥巴和盐巴,澡堂如果运气好的话,还能见到他的伤疤,——激烈的体育运动的馈赠。这里面比较有意思的是在食堂。虽然食堂只是一个打饭、吃饭的场所,但由于这里人群空前密集,许多平时收敛的行为,在摩肩接踵的碰触中,仿佛失掉了克制的耐心,突然变得不再斯文,不再优雅,不再顾及面子和分寸。尤其是一些男生的眼神,赤裸裸地扫描女生,一圈又一圈,折射出浓郁的性欲的光芒,让高文康觉得可笑且有共鸣,让女生觉得可怕且可恨。教室,阅览室,图书馆,是高文康的敌人,是监牢,是炼狱,是劳改场。每一次都实在是情非得以,不然高文康决不会心血来潮,踏进去一步。

  虽然钟一乔告诉他,并非与书相近就不苟言笑,庄严肃穆,相反,那里是寻找浪漫和开心的天堂。“古人说,书中自有颜如玉嘛。女生搞不来体育运动,所以就看书,所以就更多地在教室,阅览室,图书馆消磨处女的无聊时光。”钟一乔是他球场好友,也能下棋,在和高文康互相吹捧共同提高的过程中,两人都成了校园各项体育运动的积极而疯狂的实践者。

  高文康质问钟一乔:“这么罗曼蒂克的地方,你为什么不用三把大锁封锁起来,留着慢慢享用?”

  钟一乔嬉皮笑脸地回答:“我不像你们没老婆的人啊,只知道整天抱怨又是孤独,又是寂寞。像我这种情场杀手,一旦进入感情的境界,方圆十里之内,寸草不生,百花不开,你说我敢去吗?年轻人啊,我把机会留给了你们。”

  高文康针锋相对地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去吗?小学时候我就朝秦暮楚人送外号情痴初中时候一见钟情人送外号情种高中时候纵横情海人送外号情圣。我不去,是因为我不争,我不争,是因为东大的女子都处于情痴的初级阶段、萌芽状态,我会等待她们慢慢成长。”

  2.

  “就你这泡妞水准,一看就层次极低,基本上属于高分低能,咱们班又黑又胖又矮的周湘倒是对你有点意思,我看你可以考虑考虑。”

  “好啊,你找个母蟾蜍和你配对吧。你属蛇,你们两口子都是两栖动物,门当户对,郎才女貌,天造地设。还一个练竞走,一个练跳远,整个一个体育世家。”

  “母蟾蜍还是留着给你自己吧,我老婆,我的初恋情人,东大我见过的女生,还没有人能够赶上她的。漂亮。”

  “我就不相信,就你这个瓦特发型,还有女生能把你当宠物?”钟一乔别看名字多溜光水滑,有诗人气质,其实长了一张小一号的关公红脸,当然没有关公那么酷。发型收拾得特别像发明蒸汽机的瓦特,中分之后,额前沿着中心点到两翼的头发全都呈“S”状。这归功于钟一乔不断地用手梳理,尤其在手湿了之后,梳理头发更有定型效果。

  “嫉妒啊是不是?好好学一学。”说这钟一乔又麻利地用手梳理了一下头发,左右两手划过的轨迹合起来正好是一个“W”。

  “学你什么?你老婆长啥样谁知道了?有没有老婆又有谁能够证明?就凭你收到的一个星期一封的信啊?谁知道那信是不是无聊的人伪造的。”

  “伪造?那么娟秀的字体,你能为造出来吗?那个倒着贴的邮票,你还判断不出来,什么智商啊,让人怀疑你考大学是不是靠的抄袭。”

  “真有本事,什么时候把你老婆的照片拿出来瞅瞅。”

  “不行,不能给你看。”

  “是不是怕我晚上睡不着觉瞎捉摸啊?哈哈。”

  “靠,太不像话了。这么对你嫂子。”

  “我靠,都几点了,两点多了。把老焦,老陈,老李几个喊上,得到本部接新生了。”

  “我不去,你们以接新生为名,抓紧一切机会泡妞,我去干嘛,我是有老婆的人了,我不去。”

  “钟一乔你是不是找着挨贬?我去喊他们了,你到门口等着。”

  高文康,钟一乔,焦爱国坐上56路公交车,陈志和李德林骑着自行车,分两路往本部赶。八月末的天气,气温很高。天空中东南角一带飘着几朵白云,那几朵白云像是大团大团的棉花,弹过之后的,虚飘飘、软绵绵的,外部大轮廓干净明了。白云之外的天,透彻的蔚蓝色,高文康没有见过海,但他想,那大概就是海的蓝色了。白云下面是红土山,山腰上长着几小片苍翠的树。

  到了本部之后,焦爱国主动要求到四楼系办把国际政治系的大旗扛出来。这是个轻活,一个人就可以。高文康和陈志一组,钟一乔和李德林一组,从系办的四楼将两张办公桌抬下来,然后一直抬到本部校门口的小操场,沿着路边在树荫下挑了个好点的位置,摆起了桌子。然后高文康和钟一乔又去拿了两张长凳。这才是九月二十八日,距离学校要求的新生正式报到的日子还有两天,所以新生还没有来的,相应的过来接新生的二年级学生也不多。本部小操场高高飘扬的系旗,还不壮观,只有那么两三家。想看到班车来往,红旗招展,学生熙攘的热闹景象,还要等一等。

  东大国际政治系副主任刘昌河老师骑着自行车打此经过,看到是自己系的学生在接新生,下车问:“你们来得早啊,迎接新生啊?”刘老师说话怪怪的,除了有浓郁的本地口音外,鼻音特别重,节奏慢,一顿一顿的,让人感觉每一个音都是从两个鼻孔往外掏出来的。

  焦爱国说:“是啊,表现积极一点,这学期《政治经济学》补考别让我们不过了。”焦爱国的《政治经济学》没有通过,又静不下心来复习,正烦着补考呢。

  高文康说:“我们这么早来接新生,你也不拿两个女生给我们贿赂贿赂。”

  刘昌河老师笑了笑,骑车走了。陈志说:“忘带扑克了,不然可以双抠。”李德林说:“老陈就知道双抠。”陈志皱着眉反击说:“不双抠,不也在这干坐着。”

  这时有个新生模样的女生放下包走过来,高文康他们几个一下来了精神,也不像刚才那样没精打采,屁股都放到板凳外面了,而是一个个满面笑容,精神抖擞,挺肩抬头,正襟危坐。

  焦爱国说:“来报到的新生是吧?”

  那个女生个子不高,不到一米六零,长相一般,怯生生地轻声说:“东大物理系在哪?”

  “你们物理系还没有来,你们系办在那栋楼上,”高文康用手一指,“老陈,你要不领她过去一趟吧。”

  陈志领新生走后,李德林说:“一听她的普通话,就知道是个新生,方言那么重。”钟一乔说:“这么难看的女生,老焦居然看人家的眼神都不对劲了。”

  “别瞎说。我看她就挺好的,至少比你老婆强吧。”

  “哇噻,怎么可能?有没有搞错?”

  高文康突然想起钟一乔用手梳理头发时的“W”轨迹和头发扭曲的“S”形状,这不是正好是“哇”和“噻”的声母吗?禁不住笑了起来。“把照片拿出来吧,拿出来给大家看看嘛。”高文康边说着话,边看着钟一乔的怪异发型,越看越想笑。

  李德林也说:“就是嘛,什么时候给我们看看她的照片,对我们就别保密了。”

  钟一乔只是一言不语,脸上的表情是没有表情,眼睛向地下瞟,好象发誓要清楚地看到自己的鼻孔,看看里面有没有毛长到了外面来。

  3.

  也不知道钟一乔到底看清楚了没有。他的鼻子跟他的脸一样,关公的红色。鼻子上突出不少小包包,不知道是青春痘的尸体至今没有腐烂,还是鼻头营养过剩隆起以示富有。

  焦爱国说:“老高,你那不是有我们系的新生花名册嘛,研究研究,看看都有哪些妞?”

  高文康回答:“他妈的,你是不是八国联军想划分势力范围啊?”说着就把花名册拿了出来,“国际政治系这届新生共三十名,女生十一名。”

  李德林说:“嗯,不少了。”

  钟一乔说:“你对自己还蛮有信心的嘛。”

  焦爱国说:“光研究这个不行,得进行深入的研究。”

  李德林说:“老焦,你说怎么深入研究吧?”

  焦爱国说:“首先得研究什么地方来的,是老乡将来毕业了在一起机会就大;还得研究她是什么样的性格,能不能在一起相处得来呀?外表的东西要研究,比如有没有一头漂亮的长发,内在的东西也要研究;大的地方要研究,小的地方也要研究;硬的地方要研究,软的地方也要研究……”

  “老焦都他妈成神仙了,”钟一乔说,“亏你这么高的水平,你怎么连周湘都追不上啊?”

  “他妈的我什么时候追过周湘?”

  “追不上也不用不好意思说啊?”

  “他妈的不跟你胡搅蛮缠了。咦,王春艳,江苏镇江人,跟我是老乡嘛。”

  “老乡有什么用,老表才更好呢。”

  李德林饶有兴致地问钟一乔:“为什么?为什么要是老表?”

  钟一乔和高文康坏坏地异口同声说:“老表老表,明里老表,暗里胡搞。”

  焦爱国说:“各位老大,我凭这个名字就感觉这个女生肯定不错,肯定是我们江南水乡出产的‘清水芙蓉’一样的女孩。”

  “老焦,真佩服你面对这么俗气的名字居然有这么丰富的想象力。就是老乡也轮不着你啊,老高也是她老乡欧。”钟一乔说。

  “‘江西出老表,老表会胡搞。’作为‘胡搞诗人’的上铺,我不能太给下铺丢脸。”

  陈志说:“老焦,你和老高争一争。”

  李德林说:“你们这帮人,人家女生还没有来呢,你们已经开始争风吃醋了。”

  焦爱国说:“你是不是嫉妒啊?你要不懂谈恋爱我可以教你。”

  李德林说:“真的?我真的不太懂,你说话要算数了。”

  “他妈的老焦,你是不是要把我们最后一位心灵处男给教坏呀。”高文康补充说,“肉体的腐蚀,往往是从心灵开始的。”

  夕阳此刻已经划过本部4号楼的屋顶,不特别炙热的阳光,从5号楼的屋脊一直晒到南侧四五米的空地上。西北的天空,受发展重工业的影响,有着朦朦胧胧的混沌感。朝阳或者夕阳总好似遮上薄纱,有点朦胧,还泛着轻微的黄色。比较美的时刻是,找一个高处,看着浅红的太阳从东边的山头慢慢爬上来,再在西边的山头慢慢落下去。太阳挂在山头的那会,让人感觉山外无限辽阔,令人畅往。太阳升起或者落下,动作迟缓,像个蠢夫,但是主宰着光明与黑暗的更迭,掌握着时间的交替,又格外深沉、不凡。太阳的圆球状与山脊蜿蜒起伏的线条,在东边构成了一个美丽的开始,在西边构成了一个惆怅的结束。许多人生,恰似这境界。本部的小操场上,已经出现打羽毛球的同学。穿梭往来的同学,也不忘带个饭盒,就快开饭了。

  焦爱国和李德林、陈志回分部吃饭了,说好了,吃完饭过来替班。国际政治系的红色大旗耷拉在一起,下面,是两个无精打采的二年级学生。

  “我说来早了吧,我们有点太积极了。”钟一乔抱怨说。

  “早什么啊,管理系和生物系比我们还早呢。”

  “老大,他们可是在本部啊,干什么都方便。”

  “他妈的,不就是晚饭想让我请客吗,照直说,趁早说。再等一会,有两班来自上海和四川的火车。”

  “请客也是应该的,是你想泡妞又不是我。”

  “老大,搞清楚了没有,是系里面安排的你以为是我想来的啊?害得今晚足球都踢不成了。”

  “就你那对香港脚,早名扬一分部了。进了一分部的人都能闻到有股臭豆腐味,原来老高上场踢球了。”

  “臭豆腐不照样有人爱吃吗?这就是臭豆腐的价值。你那一对香港脚,到一分部的人都以为进了茅坑,大家不想呕吐的,就想在你的身上拉屎,可算找到茅坑了。”

  已经起了一丝晚风,凉凉爽爽的,道旁垂柳的细长绿发随风轻拂。从高楼间隙漏出阳光的薄薄的轻翼,在柳叶上悄悄附着,轻轻晃荡。正是开饭的时候,学生们来来往往,小小的操场盛满了过多的人流。嘈杂的声音四处弥漫,像是一条不甘寂寞的激荡的河流。在国际政治系“摊点”的左侧面,慢慢地过来一个身穿一套素洁的白色运动服的女生,在来往行人中目光流转,四处张望。被微风带起一角的大旗,残缺不全地露出“国际”两个字,笑容就在她的脸上兴奋地浮现。

  4.

  “妈妈,国际政治系在那边。”女孩回头告诉妈妈,平静中难以掩饰兴奋,明媚的笑容在脸上绽放,譬如春天清晨发现的一朵乍开的花儿,沾染露水的清醇气息,盛开在清晨的曦光里,盛开在新鲜的空气中。

  钟一乔小声赞叹地对高文康说:“这个女孩应该是我们系的系花了。”

  高文康也小声冲钟一乔说:“今晚回去不给她写上一首江西革命老诗啊?”

  钟一乔说:“还是你写吧,革命任务总是由年轻人来完成。想不想追她?想追我帮你。”

  女孩背着包,妈妈拖着箱子,走到了高文康和钟一乔眼前。高文康连忙招呼:“你是我们系的新生是吧?阿姨一路上辛苦了,先过来坐吧。”钟一乔把一个长凳挪过来,让她们坐下,那个女孩很客气地回应着,却很腼腆地站着,并不坐下。“登记一下吧,” 高文康在一张国际政治系的信笺纸上写上“序号”、“日期”、“姓名”、“性别”、“籍贯”,将笔给那个女孩,“你填一下吧。”

  “国际政治系报名是不是在这啊?”突然另外一个女孩的声音响起,说的是四川味的普通话。

  高文康回答:“是啊。你坐下等会吧,等她填完了你也先登记一下。”

  女孩放下提着的蓝色大包,解下了背着的双肩包放在凳上,和第一位女孩的妈妈坐到了一起。她和第一位女孩差不多的个子,将近一米七,身材比第一位瘦削些,发育完全的女孩的曲线在她身上得到了完整的展现。算得上是一位巴蜀美女。

  那边钟一乔正和女孩的妈妈聊着,高文康听到了她们是江苏的,就说:“阿姨,我也是江苏的,南京的。”女孩的妈妈感兴趣地问:“南京哪个区的?”高文康告诉她是南京郊区农村的,女孩的妈妈不再问了,转而和新来的女儿未来的同学聊起来。高文康回头一看,第一个女孩已经弓着腰填写完毕了,在纸上面分别写着“1”、“8月27日”、“王春艳”、“女”、“江苏省镇江市”。字并不像钟一乔女朋友写得那么秀气,小,而是落落大方,字写得也不错,有点男生的硬气。高文康冲刚到的女孩说:“你过来填一下吧,就在王春艳后面写。” 于是看到第二个女孩写下了“2”、“8月27日”、“王莉莉”、“四川省绵阳市”等字样,字写得在女孩中也挺出色,但和长相一样,都比王春艳略为逊色。

  高文康很想这会焦爱国他们能来,自己好和钟一乔亲自领她们回分部,安排食宿,但是他们好像偏偏要迟到了。高文康告诉她们今晚已经无法报名和办理相关手续了,让钟一乔领她们回分部休息,明天一早再过来办理。钟一乔说:“你领她们回去吧,我在这里盯着。”高文康说:“别说了,你去吧,催老焦他们早点来。晚上等我吃饭。”其实高文康非常想自己去,但也许是因为像小时候在手掌心写上“吾妻叶明华”怕被爸爸发现时那样,今天这会心跳得过于厉害,再加上有些神魂颠倒,更加宛若弱智,于是虚伪地逃脱了。

  “那我们走吧。”钟一乔对她们三个人说。王春艳背起双肩包,王春艳妈妈拉起箱子,王莉莉背起双肩包,蓝色的大包则被钟一乔提起,他们就要去分部了,高文康心里难分难舍。“老高你保重啊!”钟一乔知己似地笑着说。高文康笑了笑。两个女孩都回头微笑着冲高文康打招呼:“再见!”

  当时夕阳已经西下,晚霞已经消退,路灯已经点燃。昏黄的光泼洒在道路上,泼洒在回首微笑打招呼的两位女孩身上,高文康的眼睛只定格在王春艳的身上、脸上。灯光的黄色为王春艳刹那的笑容增添了皇家气质,华美,尊贵。那黑白分明的眸子刹那的光芒,充满少女的纯洁,亲切,善意;那因笑而露出的牙齿,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地列出两小排,无不表达着同样的纯洁,同样的亲切,和同样的善意;因笑而分开的唇,因笑而簇起的腮,有着少女肌肤特有的光滑,圆润的曲线仿佛蕴含某种淡淡的挑衅意味。明眸皓齿,这四个字在高文康的大脑里突然电闪似地一击,从此他开始真切地崇拜这个词的创造者。钟一乔领着她们渐走远了,但那笑容,从此镌刻在高文康的心头,再也无法忘记。

  “钟一乔有福了。”高文康咬着牙嫉妒地自言自语道。

  5.

  等到陈志和李德林过来,高文康已经饥肠辘辘。李德林问:“老高,是不是接到两个漂亮美眉?”高文康说是呀,但是无心恋战,就不多言,告诉陈志和李德林等到凌晨两点钟就可以,夜里最末经过的一班车大约在凌晨一点到达东城;大旗取下带走,其余就不必管了。去往一分部的56路公交车已经发完了最后一班,李德林主动把自行车借给了高文康。

  高文康一路猛骑回分部,月亮的清辉笼罩着一分部不大的校园。裸露在外的钢筋混凝土的柱子影影绰绰地站立在校门左边的空地上,原来这里是一个飞机场的旧址,校方还没有完全改造完毕,但不明就里的胆小的女孩会产生这些柱子是一具具吊死干尸的恐惧联想。高文康经过篮球场,停车棚,2号楼,一拐弯就来到了4号楼,他就住在1023室。高文康取出钥匙打开门,喊了声“钟一乔”,但没有应答,啪地打开灯,宿舍内空无一人。

  高文康立刻就向后面的5号楼走去,来到了一楼的一单元,他知道这里是安排给国际政治系新一届女生住的。1012传出了钟一乔的说话声,高文康过去敲门,门打开了,钟一乔,焦爱国,新来的女生王莉莉在里面。焦爱国说:“老高,陈志和李德林都有自行车,我就没去了。”高文康说:“没关系。”笑着冲王莉莉说,“床都铺好了,够快的啊。”王莉莉说:“多亏了钟一乔和焦爱国帮忙,所以才这么快。”钟一乔问:“老高吃饭了吗?陪你吃饭去吧。”高文康问钟一乔:“王春艳她们都安排好了吗?”钟一乔回答说已经搞好了,她们可能累了,都已经睡觉了,高文康便觉有些遗憾。王莉莉说:“你看我一点都不累,坐火车时间比她们还长,精神还这么好。”高文康说:“那我们一起出去吃饭吧,我请客。”王莉莉看了看高文康,又看了看钟一乔和焦爱国,说:“这么晚了,就算了,明天请我吧我就去。”

  从王莉莉宿舍出来后,焦爱国嫌时间太晚,回宿舍去了。高文康和钟一乔走到分部对面的烤羊肉串的摊子上,两人坐在凳子上,一边吃羊肉串,一边喝啤酒。钟一乔吃羊肉串的本领所向披靡,一会工夫二三十串已经吞进了肚里。高文康虽然饥饿,对“孜然麻辣羊肉串”也还是没有那么好的胃口。不长时间,七八十串羊肉串已经只剩下黑乎乎的细铁条,6瓶啤酒也已经空了。两人喝得不同程度地头晕,高文康就又要了两瓶啤酒,买了单。两个人勾肩搭背,喝着酒,唱着歌,走在校园里。现在正是老生迟归、新生将到的空档时节,夜深的校园里绝少有人走动,空旷而寂寞。高文康和钟一乔的男性嘶哑放肆的合音,在静静的一分部校园回荡。

  回到宿舍,两个人都躺在钟一乔的床上。“干!”高文康和钟一乔“咕嘟咕嘟”喝完剩酒,来到了阳台,“啪——呲”的声音划过夜空,这是他们的酒瓶脆裂的声音。高文康说:“我喜欢这种酒瓶碎裂的感觉,野性!大国沙文主义!征服的欲望!”

  “哈哈哈——”钟一乔学了一连串的周星驰抑扬顿挫的奸笑,“你不是在写诗吧?”

  “一乔,我这里真有一首诗给你看,”高文康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了一个左叠右叠皱巴巴的小纸团,展平了,“不许读,只许静静地看,看了不许对别人说。”

  钟一乔又是一阵周星驰的狂笑,然后说:“没有问题。阳台上看不清楚,还是回宿舍看吧。”只见纸上写着:

  你的笑容是我的爱情

  ——献给My love

  阳光编织的双翼没有翩翩飞翔

  月色绣成的披风没有迎风舞蹈

  My love改变不了娴静

  梦露的装束不敌甜美的一笑

  浓郁的风情盛开在远古的泥沼

  丰腴的肉色演绎最磁性的垂钓

  新鲜出炉的My love,

  是人类辛苦繁衍的美妙回报

  My love,

  你着红皑皑雪色为你妆伴

  你着白茵茵绿色因你骄傲

  你天然的气质

  你开朗的外貌

  你流动的姿态

  你婉转的音调

  My love,

  我失去了心跳

  My love,

  你华美的笑容是我不渝的爱情

  我逃,逃不开,我跑,跑不掉

  My love,

  我倾心相与的公主

  你在花样的年龄

  以鲜艳绽放的方式迎接世界

  以迎接世界的方式俘虏我的爱情

  My love,

  我失去了看你的眼睛

  你的前行将是我的渴望

  你的冷落将是我的哀伤

  你的笑容将是我的辉煌

  你的多情将是我的惆怅

  愿一句轻声的问候

  借上阳光轻灵的翅膀

  在月色如银的晚上

  My love,

  将我的关切悄悄滑落你的梦乡

  6.

  钟一乔说:“老高行啊,写得不错啊。”高文康坐在钟一乔的床上,斜靠着墙,只是不言语。“你今天下午一共看到了两个女生,一个叫王春艳,一个叫王莉莉,要想追她们,自己就要树立信心,树立信心的最好办法,首先就是你要蔑视她们,为什么蔑视呢?因为她们的名字俗不可耐。”

  高文康说:“你的名字好听啊,你叫‘哇噻’你知道不知道?”

  “我什么时候叫‘哇噻’了?”钟一乔一边说着,一边习惯性地两手同时由额头向两侧梳理头发,梳理完毕后,又习惯性地将头向右上方有力地一甩。

  高文康模仿了一下他的动作,然后说:“这个动作像不像‘W’?你再拿镜子照照,你看看你前面的头发,这不是‘S’是什么?W和S合起来,不是哇噻是什么?”

  “我帮你分析感情,你居然还敢取笑我?”

  “哪敢取笑啊?我是说你的别号雅俗共赏啊。”

  “少来。根据我今天观察的情况来看,王春艳不好泡,你最好泡王莉莉,对你绝对合适。”

  “为什么?你居然藐视我的能力?”

  “王春艳那种类型的,让穆南方来泡还差不多。你难道看不出来,王春艳穿衣服很有型的,身上背的小包都是名牌的,你有那么多钱花吗?今晚上我们一起到门口坐车,她一出门就打的,结果坐不下这么多人,我自己坐56路回来的。”高文康不屑地“切”了一声,钟一乔接着说,“王莉莉就不一样,长得也带得出去门。我看她还很懂得关心人,今晚回来她要陪我坐公交车,我没让。老大,你要找的是老婆,不是情人,老婆首要的是会洗衣服做饭生孩子照顾人,会为你省钱会为你着想会为你牺牲。”

  高文康突然爬起来,打开门冲进厕所吐了起来。吐完了漱了漱,嘴里含着一口水“咕噜咕噜”地进来了。

  “老高今天酒量不行啊,怎么回事啊。我刚才的话你听懂了没有啊?”

  高文康将水吐在门外,说:“我已经用行动做出了最好的回答。”

  “什么回答?”

  “你太世俗了!你太世故了!你的话直让我呕吐。你还是一个纯真无邪的大学二年级学生吗?”

  “睡吧睡吧。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夜里要吐上厕所吐啊,别吐我床上了。”钟一乔拉开了被子就睡了。高文康全身乏力,勉勉强强爬到上铺,倒床上也睡了。

  第二天醒来,已经是早晨九点多。本部那边值班有另外一拨人,高文康要钟一乔陪他去给两位新到的女同学办手续。等梳洗完毕,两人直接去5号楼,在一单元的1012室和1014室分别敲了敲门,但是都没有回应。高文康扫兴出门来,不远处正是同班同学周湘。“周湘啊,吃早饭了吗?”高文康问到。

  周湘神秘兮兮地笑道:“你们两个人是不是看新来的女生了?据说来了两位漂亮美眉,但是没看到,一大早老焦就领她们到本部办手续去了。走啊,到我们宿舍打双扣去。”高文康想回去睡觉,但是禁不住两人的劝解和拉拽,就上了5号楼的2楼一单元2012室,他们班的女同学都住在一单元。

  高文康和周湘配对,钟一乔和苏丽君配对。高文康心里老想着失去了一次接近王春艳的很好机会,心里大骂焦爱国,打起扑克来,纯粹为了陪他们,自己未免意兴阑珊。好容易打到中午吃饭的时间,两个女生频频留客,盛情难却,高文康和钟一乔又吃了一顿两个女生用煤油炉做的饭菜。吃饭的时候,钟一乔和两个女生有说有笑,周湘一个劲地给高文康夹菜,但是高文康的心思已经完全不在这里了。吃罢饭,闲扯三五分钟,苏丽君恰好要午睡,高文康和钟一乔下得楼来。

  走了几步路,迎面撞上了王春艳母女,王春艳今天换了一套白色的连衣裙,连衣裙随着她的步伐婀娜摆动,匀称富有节律。奇怪的是,和她们一起的除了焦爱国,还有穆南方。高文康便觉得不自然,涩涩地喊了声“阿姨”,王春艳的妈妈轻轻地“哼”了一声算是答应,就又和焦爱国边朝前走边聊天,焦爱国说话间神情丰富,很是得意。王春艳偷偷瞥了一眼高文康,微微颔首,跟在妈妈的身后走了。穆南方停下来对钟一乔和高文康说,今天早上七点钟刚刚到学校,就被老焦拉着给新来的女生办手续去了。然后对高文康笑着说:“老高,很厉害啊,那个叫王莉莉的女孩找你去了,这会应该到你们宿舍了,你还不赶快回去啊?”

  “穆南方,你还不过来?”王春艳的妈妈锐着嗓子喊了一声,穆南方急急忙忙和高、钟二人打了个招呼,紧步赶过去了。高文康心里想跟过去,但是既然人家没有邀请他,他也不好意思丢下面子,只能眼巴巴地看着王春艳轻柔的倩影,进了楼洞,一晃不见了。跟在后面的,正是大帅哥穆南方。

  7.

  高文康和钟一乔走到了4号楼二单元,听到了槌门的声音和“钟一乔”、“高文康”的呼喊声。果然是王莉莉过来玩了。钟一乔拿出了钥匙开锁,高文康问:“手续都办完了吗?吃饭了吗?”王莉莉说,饭是手续办完之后吃的,因为去得早,在本部并不需要排队,手续办理得很顺利。

  进屋后,王莉莉说:“你们别动啊,让我猜猜谁睡哪个床。你们可真够乱真够脏的。越是外表严肃,一本正经的人就越是乱越是脏。你们俩谁更严肃更一本正经呢?”王莉莉看看钟一乔,看看高文康,最后盯着高文康的眼睛说:“你这个人最能假正经,所以更乱更脏的上铺是你的。”

  钟一乔哈哈大笑,高文康皱着眉头,对王莉莉自鸣得意的奇巧话题很不感冒,心里想的只有5号楼1014室。王莉莉问钟一乔:“你说我说的到底对不对呀?”

  钟一乔说:“对,很对。还是我比较干净一点吧?”

  王莉莉说:“其实男生无所谓,脏一点、乱一点才更有男人魅力,值得女生怜惜、体贴呀。”

  高文康冷冷地说:“我们系有个教《马克思主义哲学》的女老师,很快就要给你们上课了,她认为汉族的祖先是羌族,黄种人是白种人和黑种人杂交而来,你相信吗?你觉得不可思议是吧?但她坚持这么认为,我们都喊她‘谬论’。你会是她的好学生,她会是你的好老师,因为你刚才的话也是‘谬论’,跟她一脉相承,一脉相传。”

  高文康因为一直没有觅得亲近王春艳的特别的机会,相反现在还只能揣测王春艳和穆南方们在一起欢声笑语,更烦恼的是王春艳的妈妈好像很器重穆南方,而不把自己当盘菜,所以心理失衡,并不想和王莉莉多啰嗦。尤其是钟一乔建议他应该追王莉莉,高文康想借个机会伤害王莉莉,让钟一乔明白他想追的只有王春艳,而且会一往无前,对于王莉莉只会逐渐地疏远。

  高文康很严肃的语气,甚至蕴含某些训斥的意味,这让初次登门的王莉莉有些下不来台,眼圈都有点红了,哭也不是,不哭也不是。这时恰好有人开门,钟一乔打开门看是陈志,陈志没有进门,把高文康喊走了,说是有点关于本学期第一期报纸的事。

  钟一乔对王莉莉说:“刚才那个是我们班的陈志,系里面《蓝色调》报纸的主编,你以后可以投稿,支持支持我们系里面的文化工作。”

  王莉莉问:“高文康是《蓝色调》的编辑吗?”

  钟一乔回答说:“不是。”

  王莉莉问:“那他刚才怎么被主编喊走了?”

  钟一乔说:“他呀,经常给我们系的报纸写稿子,虽然不是编辑,但对我们报纸很重要。你看我是编辑,但是主编不来找我,反而把他找走了。”

  王莉莉说:“也许主编找他有什么别的事呢。你的名字听起来像诗人,高文康长得像诗人。”

  “哈哈,是吗?我这里有他的一首诗,是她昨天写的,不知道是不是写给你的,你看看。”钟一乔打开抽屉的锁,取了出来。王莉莉一听可能是写给自己的,心里就更偏向于是写给自己的,按奈不住地兴奋,还有些紧张、冲动。她一看到《你的笑容是我的爱情——献给My love》这个标题,登时脸就红了。这个四川女孩有着白皙的皮肤,脸上充血后,更是白里透红,健康的肤色晶莹剔透,鲜嫩欲滴。白白的脖颈,苗条的身材,两个恰到好处的乳房。如果说王春艳白玉有瑕,就在于不够丰满,是男生常说的“飞机场”,抑或“一马平川”。钟一乔不明白王莉莉有什么不好?一样的漂亮,性格也很开朗,而且好像五百年前就跟高文康有缘似的,从见他第一面开始就好像对他十分青眼相加,这一点钟一乔很有经验地发现了。

  “这么好的诗,一定不是写给我的。”王莉莉噘着嘴说,心底却极度想得到相反的答案,眼睛直直地盯着钟一乔,仿佛要从钟一乔的脸上、眼睛里抠出那个满意的答案。

  钟一乔脑海里闪电般的旋转着,他想到,依据今天穆南方和王春艳后来居上的状态,高文康想争到王春艳将很困难。而且,以他这个过来人的经验来看,王春艳不过是一幅画,中看不中用,高文康就是买了这幅画也供养不了,何必放弃眼前各方面条件都很好,很适合高文康的王莉莉呢?他也不想看到,穆南方、高文康和自己大一以来的“铁三角”因为一个女人而解散。于是,他打算替高文康做一个决定。

  “高文康这小子写诗向来就这么酷,他昨天悄悄地告诉我,还准备再给你写一首,题目叫……叫什么来着的?不好意思,我忘记了。”

  “那这首诗送给我吧!等他下一首写好了,也要记得给我呀。一定要记得呀,可别忘了。”

  钟一乔想,没办法了,实在不行自己这个“江西老革命”只有亲自上阵,捉刀代高文康写一篇了。还有下一步就是如何调理穆南方、高文康、王春艳、王莉莉的关系了,这将是一个重点。正在胡思乱想之际,高文康推门进来,冲二人说:“王春艳的妈妈要走了,我们出去送送吧。”

  8.

  王春艳的妈妈打头,率领着一帮年轻男女风风火火,威风凛凛地向分部门口杀去。王春艳的妈妈不说话,严肃的神情像是铁面的命令,穆南方、钟一乔、高文康、焦爱国、王春艳、王莉莉都保持着沉默,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到了校门口众人站定,高文康伸手拦住了一辆的士,王春艳的妈妈摆摆手让它过去了。高文康有几分疑惑,想找个机会问问王春艳,自己哪个地方做错了,让王春艳的妈妈一直不拿正眼看他。直到来了一辆桑塔纳,王春艳才挥手让它停住了,过去打开了车门。王春艳的妈妈转身对众人说:“你们跟我女儿都是一个系的,以后我女儿在这里大家要多多互相帮忙,你们几个中有我女儿的同班同学,我女儿的老乡,更有比我女儿大一年级、懂事的学兄学友,”说着话,王春艳妈妈的眼神一一和众人的眼神相碰撞,眼神里有温暖,有严肃,有提携,“我女儿在这里,我很放心,因为我对你们的素质和责任心很信任。你们也不要辜负我的信任。希望你们都能和我的女儿相处愉快,共同进步。我很高兴将来在时机成熟的某一天,我们还能相会,你们还能到我家做客。春艳你先上车吧。”穆南方招手又一辆的士停下,正要上车,王春艳的妈妈接着说:“小穆啊,不用送,你们谁也不用送啊。我的话听明白了吗?谁也不许送!我跟我女儿路上最后聊聊,大家不会有意见吧?以后我不在春艳身边了,希望你们能担负起应有的责任,照顾好我的女儿,我希望春艳寒假放假时能经常在我面前提起你们中的某个名字,那样我将很高兴。我走了,再见。”

  众人都说“阿姨你放心吧,我们会照顾好她的”。众人挥手之间,桑塔纳一个加速,很快就融入车流里,再一拐,这股车流也都消失了,惟有高楼在火辣的阳光下矗立。钟一乔说:“这个老八婆是不是在官场上混的?”焦爱国说:“切,王春艳的妈妈很厉害的,镇江市教育局的副局长。”看到焦爱国因为洞察底细而骄傲的模样,高文康很不服气,带着清高的语气说:“教育局副局长又怎么样?”穆南方说:“每一个人成功的人之所以能够成功,都是自身的综合因素造成的,我们首先应该尊重他,虚心向他学习。”焦爱国附和道:“就是嘛!”高文康脸色很难看,大家都看到了,谁也不再说话,一声不吭地各自回宿舍去了。

  奔驰的出租车里开着空调,王春艳依偎着妈妈说:“这里面真凉快呀!”妈妈说:“我都要走了,你一点都不难过?”王春艳嗔道:“我难过有什么用嘛。但是我心里还是挺担心你一个在路上的。”妈妈说:“我最担心的就是你!你这两天接触的同学你感觉怎么样?”王春艳回想他们的样子,他们都很热情,很开朗,为她的大学生活开了一好头,于是她说道:“虽然他们的名字我还记不全,但是我感觉他们人都挺好的。”“他们没有一个好东西!”妈妈恶狠狠地说。王春艳很奇怪:“妈妈怎么这么说?”妈妈说:“你跟你爸一样,注定没有出息!你那个新同学叫王莉莉的,一看就傻咧咧的;那个姓钟的,庸庸碌碌;那个姓高的,第一面我就看不上他,他对你还心怀鬼胎!那个姓焦的,贼眉鼠眼;那个姓穆倒还不错,但你得提防他点。”王春艳说:“妈妈你是怎么看出那个姓高的对我有意思的?”妈妈气势汹汹地说:“他的眼神出卖了他!”王春艳咯咯直笑:“妈妈,你一点不像个当官的,你像一个诗人。”妈妈生气地说:“你这孩子哪天能教育大?我都为你操碎了心!我说的话你怎么就听不进去呢!”见王春艳不说话了,耍起了小性,就又语重心长地道:“春艳啊,我和你爸爸、你外公外婆,都对你期望很大。但是也是我们不好,这么多年太娇惯着你,你长这么大了,自理能力还是不行。以后妈妈不可能在你身边照顾你,你要学会照顾好自己。你的学习你自己会知道抓紧,这个我不操心。要懂得和同学处理好关系,要懂得用人,知道吗?要懂得用人。穆南方和高文康你都可以调度,你要学会利用他们,但是不要有偏颇,要平衡着用,今天这个多用一点,明天那个就要多用一点。这是用人的艺术。你将来毕业了,自己干一番事业,必须学会利用别人来为你达到目的,一个人的力量毕竟是有限的。你要先从比较成熟地驾驭身边的人开始做起。”王春艳心里很不耐烦妈妈又来灌输这一套,要反驳,但想妈妈马上就要走了,不能让她不开心和不放心,就假装很用心地听着。妈妈接着道:“春艳,你长大了,不再是小孩子了,妈妈再强也要老了,我们将来的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大学期间,妈妈给你定两条‘军规’,你必须要严格遵守!一是要好好学习,努力考研,二是不得谈恋爱,更不得失去处女的贞操!”王春艳瞥了一眼出租车司机,不满地说:“妈,你都说什么呀!有你这么说话的嘛!”

  下了车,妈妈让出租车等一下再顺趟把王春艳送回去,司机答应了。她又一再地嘱咐王春艳,并警告她:“说不定哪天我突然就到你们学校来检查你在做什么!”王春艳很生气,只是不搭理她。妈妈走了后,王春艳上了车,决定要将刚才的不愉快迅速甩掉,从现在开始,开始过一种新的生活。王春艳想,大学神秘面纱后的生活,会是什么样的呢?一定是新鲜的,浓浓的,愉快的,像一杯浓浓的露露,既可口,还养颜。

  9.

  王春艳就像一只羽毛初丰的雏鸟,一方面,她对外部的天空十足地迷恋,即使出巢淋落一身暴雨,那雨也是喜雨,有甜丝丝的味道;另一方面,她对外部的天空并不熟悉,没有了庇佑,难免也会有些胆怯的惶惶然。大学校园的生活,弱化了生存的挑战,也没有恼人的雨天,平静得像没有风的湖面,谈不上死水微澜,更没有波涛汹涌,只是像一面镜子,平展展的,静悄悄的,假如没有倒影,这个湖面仿佛也是个虚拟。穆南方和高文康现在就是王春艳这个湖面的倒影,没有怎么改变王春艳的内在世界,但王春艳可以通过这些个倒影,找到自己真实存在的感觉,一种发现生活、品味生活的良好感觉。

  王春艳现在经常和王莉莉在一起,不仅是因为她们五百年前是一家,共姓一个“王”字,也不仅是因为她们有缘,在开学报到的时候就相见,更重要的是,两个初登象牙之塔的女孩在意料不到、猝然降临的爱情面前都有适度的晕眩。她们需要相互排解,互相安慰,尽管她们出于女孩子的谨慎她们不会掏尽心窝,但是自得其乐。

  王春艳开始部分地相信妈妈的眼光,没错,穆南方和高文康这两个大学二年级的学生都向自己发起了含蓄的“攻势”。打水,打饭,都成了没有薪水却有人抢着干的活。由于王春艳和王莉莉经常在一起,干起这些活时,他们总是不露声色地帮王莉莉的那份也带上。王春艳知道王莉莉对高文康好像有点意思,但高文康对她并不过多言辞,有时近于冷淡。王莉莉则热情如故,与她的话题中,总是很多地涉及高文康,并将很多褒义词加诸于他。王春艳知道王莉莉不是一个媒婆,自己喜欢含笑地看她诉说的样子。穆南方和高文康有时候会在王春艳的宿舍碰面,一个人先到了,另一个又来了,这时候两个同班同学会很尴尬,只是淡淡地打声招呼,沉默地待一会,僵持一会,不久都会借故离开了。他或者他也会邀请她上晚自习,但是她总是很抱歉地告诉他或他:“噢,不好意思,我和王莉莉约好了今晚一起上晚自习。”王春艳开始部分地相信妈妈的话,站在较高处,看他们之间不露烽火的争夺。

  王春艳知道,穆南方正在竞聘系学生会副 ,如果竞聘成功,那么下一届学生会 必是他无疑。王春艳很高兴,她知道穆南方所作的一切都是为了她,——也可能是为了讨好她官迷的妈妈,但归根结底地说,还是为了她。她喜欢他为了她放弃闲云野鹤般的生活,她喜欢他鹤立鸡群的时候,接受着大家瞩目的目光,而他的目光只投向她。王春艳知道,高文康已经不再担任班里的头,还知道高文康现在除了爱踢球,还爱写诗,而写的诗,他已经很明白地告诉她是为了她。虽然她不喜欢诗歌,不会为诗歌着迷,但是她不介意一个人用诗歌将心灵向她坦白,这或多或少是一件既高尚又很有情趣的事。但王春艳不知道,系里面的同学都在谈论她的美丽,她的魅力,同时也反感她不阴不阳的态度,甚至有人认为,正是这种十分下作的态度,导致了穆南方和高文康这样近距离地搏杀。

  这期的《蓝色调》在副刊上了高文康的一首诗,题目叫做《诗与尸》,王春艳知道那是写给自己的,虽然很不喜欢这个题目,也不喜欢古怪的句子,晦涩的含义,但是她读懂了他将她喻为“诗”将自己喻为“尸”,她喜欢他的谦卑的恭维,为自己骄傲的城池填充虚荣的坚实墙砖。

  王莉莉恰好也读到了这首诗,偷着问钟一乔是不是高文康写给他的,钟一乔告诉她“肯定是的”。有了第一次的相信,也就有了第二次的相信,王莉莉珍藏起《蓝色调》,并进一步期待着下一首为她而写的诗。钟一乔只是告诉她:“他挺忙的,不一定还能有空写诗。”钟一乔特别忧虑,很怕见到三个人之间曾经率直无间的友情就这样慢慢地枯萎,慢慢地烟消云散,他们已经两个礼拜没有在一起喝酒,聊天了,这在大一时候是不可思议的事情,那时候完全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而现在,高文康和穆南方两个人都在决力避免单独在一起的机会。钟一乔想在《蓝色调》上委婉地提请两位朋友珍惜友谊,但是陈志像一位狙击手,很准确地把他的稿子一枪射中,毙得死死的。他又该怎么开口呢?向谁开口呢?穆南方?高文康?抑或王春艳?

  10.

  钟一乔没有思索出来好的解决办法,这本身是一件棘手的事情,穆南方和高文康好似都铁了心要在这场角逐中一分胜负,哪天有了结果,哪天才会结束。但是王春艳的“平衡”战术,让人不知道究竟什么时候方能有人胜出。

  这一天吃完晚饭,高文康去找王春艳,结果她并不在宿舍。于是他便去了二号宿舍,见王莉莉正在看小说。高文康对王莉莉说:“正在看书呢?怎么没有和王春艳上自习去?”由于王莉莉和王春艳的亲近关系,高文康不得不改变原先的想法,对她有了友善,但是这容易增加王莉莉的误解,从王莉莉的眼神中可以阅读出这层误解有些加深。

  王莉莉说:“晚上没有什么事,刚开始上学功课也不紧,所以就看小说。”王莉莉将书的封面一扬,这是某本青春感情小说,高文康没有想到,依据她的性格居然还能看得下去。

  高文康问:“怎么没有去教室看呢,那里环境好一些。”

  王莉莉说:“怎么好意思把小说拿到教室里去看呢?再说,今天王春艳和穆南方看电影去了,她不去我也就不想去了。”

  高文康也屡次邀请过王春艳看电影,出去玩,但是王春艳都没有答应,没想到现在被穆南方捷足先登了。这是两人竞争中,王春艳妈妈印象中的穆南方更优越一点之外,高文康第二次处于劣势。高文康有些心灰意冷,但又不甘心这么早扯起白旗,仓促投降。高文康对王莉莉说:“小说有什么可看的,咱们去看录像吧。”王莉莉很高兴地答应了。

  第二天晚上,按照穆南方和高文康“一三五”、“二四六”的轮流值日的默契,今天该高文康打水打饭。但是,高文康对昨天的事情还耿耿于怀,吃了晚饭方才过去。敲门进去,王春艳正呆坐在床上,好像在生气中。同宿舍的别的女孩都先后出去了,屋里只剩下他们俩。

  高文康问:“饭吃了吗?”

  王春艳说:“我等你过来打饭,你一直都不过来。水也没有打呢。”

  高文康便有些愧疚,说:“食堂现在已经关门了,等到八点半我们过去吃夜宵吧。我现在先给你打水。”提起了开水瓶,顺道进了二号宿舍,但是王莉莉并不在,听室友说是去本部参加老乡聚会了。高文康一问她们打水没,她们都高兴地说没有呢,于是高文康提起四个水瓶去打水了。

  等打水回来,见王春艳在那坐着,高文康就坐到了她床铺对面的凳子上,眼睛斜视别处。王春艳说:“吃饭前这会干啥?”“啥”是北方话,南方是不说的,高文康听见她故意拉长声调模仿北方人说话便要发笑,但还是忍住了,问:“你想干啥?”

  王春艳咯咯一笑:“我是新生,我不熟悉这里有啥好玩的。”

  高文康说:“分部录像很好的,可以自己选带,不如我们去看录像。等看完一部录像,差不多正好是吃夜宵的时间。”

  到了录像厅,王春艳问高文康看什么录像啊?高文康不置可否,最后王春艳挑选了一部青春校园剧。高文康很不喜欢,看着看着,几次都很不耐烦,但是看到王春艳不时娇笑出声,心里也高兴,特别喜欢看她笑时候的样子,那时候,整个世界都在笑。

  看完了出来,月亮离东边的山头已经有几丈高的样子,将朦朦胧胧的清辉洒在校园里,校园的景物不再明晰,但因为熟悉,便有种朦朦胧胧的亲切感。到了食堂,恰好刚才开门,要了几样小菜,要了三四个面包,高文康陪着她吃了起来。两个人面对面坐着,王春艳并不多说话,专心吃饭。高文康很留心地看她张口吞咽食物的样子,那时候露出洁白的牙齿,整整齐齐的,牙齿的边缘形成忽上忽下的曲线,很有美感。

  吃晚饭,王春艳说:“你陪我走走吧,消化消化食物,要不然一会睡觉难受。”高文康求之不得,便领她朝阴暗、偏僻处走去。由于一分部学生数量并不很多,很多或是长满树木,或是爬满藤萝的好地方也少有人在。

  月亮渐渐升高,仿佛也明亮了些。校园里静静的,偶尔传来操场那边学生晚上跑步锻炼的声音,高一声,低一声。王春艳说:“你怎么只走路,不说话呀?”

  高文康很喜欢就这样无言地走着,在充满诗意的月辉下,所有的甜蜜和梦想都已经实现,都仿佛尽在不言中。但是,既然王春艳喜欢,他就讨好地问:“那我给你讲个故事好不好?”王春艳兴致很高,一叠声地答应了:“好啊好啊。”

  “你看到月亮了没有?”高文康用手一指,“它的光线轻轻柔柔的,好象爱人的抚摸。她旁边的那颗星你看到了吗?跟它靠得很近的那颗,很亮,它的名字叫‘伴月星’。相传它们是非常好的一对恋人,它们一直这样厮守着,不离不弃。他们还喜欢在夜晚出现,这时候人间不再劳作,恋人们可以团聚,他们就用自己的光辉照耀着恋人们幸福的脸庞,他们自己会相视一笑,因为他们在恋人们幸福的脸庞上看到了他们自己。但是,生活不可能总是如胶似漆,总是和和睦睦,它们有时候也吵架。它们吵架的时候彼此就会产生隔阂,产生距离,这个时候它们就会比你现在看到的它们彼此之间的距离要远一些。疏远的时候,它们自己也都很受伤,它们很快会大哭一场,于是天就开始下雨,这是它们的眼泪。等它们哭完之后,很快它们又重新靠近了——就像现在这样的距离,它们就和好如初了。星象学家们利用伴月星和月亮的距离来判断是否下雨,年轻的恋人们则在他们的故事中找到了某种启示。”

  11.

  月亮还是如许地明亮,一圈黄黄的柔柔的光晕围绕着它,不远处的那颗“伴月星”闪闪发光。王春艳抬头看了一回,沉思了一回,憧憬了一回。

  高文康陪着她看,陪着她沉思,陪着她憧憬,最后他问她:“你喜欢月亮吗?”

  王春艳再次抬头定定地望着月亮,说:“我喜欢。”说完了,又看着高文康说:“你喜欢吗?”

  高文康对准了王春艳的眼睛,深情地看着她,告诉她:“比起月亮,我更喜欢你。”

  王春艳记起了妈妈的话,忙收回眼神,表情也淡淡地。高文康抬头看着月亮说:“我曾经记得李白有首诗这么写月亮的:‘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可曾照古人’,后来宋朝的苏东坡又发问‘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月亮啊月亮,它是中国民间传说中的姻缘月老,它是诗人笔下美好事物的最高象征。”见王春艳一直在凝神倾听,月光下,她美貌如花,高文康心旌摇动,问:“我可以吻你一下吗?”

  王春艳摇摇头,说:“不可以。”

  高文康带着王春艳漫步到了平时自己都不轻易来到的地方,这里更加幽深,更加静谧,藤萝缠绕,绿树陈列。高文康扭头四顾,见周围无人,附近更无动静,便几步走到了离王春艳远一点地方,说:“你别过来,我撒泡尿。”

  王春艳咯咯笑弯了腰,笑着说:“你不怕别人看见吗?”

  高文康说:“这里不会有人来的。”

  王春艳左顾右盼,生怕有人过来,笑着说:“你非常不文明。”

  高文康说:“我在浇灌花花草草,施用农用肥,是更大的文明。”

  等高文康过来,王春艳笑呵呵地看着高文康。高文康问:“你看着我干什么?”王春艳就不笑了,还是不说话,高文康担心她会不会把自己当成是流氓,于是补充说:“实在不好意思,刚才实在尿太急了。我小学老师告诉过我,憋尿会生病的。”王春艳的脸好像红了,但月光下并不分明,她用上牙齿咬住了下嘴唇,露出了白皙皙的牙齿,像一粒粒可爱的小银块。闷了半天,她突然开口问高文康:“我也尿急了,可以在这里尿吗?”

  高文康哈哈笑着说:“当然可以。”用手一指,“那边有一处非常隐蔽的地方。保证没有人能看得见。”

  看着高文康笑着看自己,王春艳说:“不许笑!”又问高文康:“真的看不见吗?”

  高文康笑说:“保证看不见!”

  王春艳说:“不许笑!——那我过去啦?你转过身去,现在就转过去。”看着高文康不笑了,并依言转过身去,就鬼鬼祟祟地朝高文康刚才指向的位置钻过去。一会,又偷偷摸摸地跑出来了,放胆哈哈大笑起来。

  高文康问她:“你笑什么?”

  王春艳说:“我没有笑什么。”

  王春艳又笑起来,对高文康说:“我刚才也浇灌花草,施用农用肥了。”

  高文康笑着问:“有意思吗?”

  王春艳说:“有意思,非常有意思。”

  高文康问:“你不害怕被人看见吗?”

  王春艳说:“怕。”

  高文康笑着问:“怕怎么还过去?”

  “就是因为怕,所以我才过去。” 王春艳用手抚了抚胸说,“我到现在还心跳得厉害呢。我自己都能听得见。”

  高文康突然抓住了王春艳的小手,王春艳挣扎了几下就放弃了,任高文康用自己的手将她的手尽情摩挲。王春艳那一双小手像剥去了外层的蒜茎,光滑细腻,还有几分等待温暖的清凉。高文康眼睛又火辣辣地看着她,她问:“是不是又想啦?”高文康点了点头,王春艳指了指腮,“这里,只许一下。”

  王春艳说完,微微偏头斜对着月亮,闭上了眼睛。月光如银一般轻铺在她如花的面孔上,她的肤色和月光一般洁白。她细密的睫毛,轻巧的鼻翼,红润的嘴唇,在月光不分明照射的略微掩饰下,给人强烈的揭开神秘谜底的渴念。高文康突然将自己的唇和她的唇紧紧地相印,并紧紧地,紧紧地将她拥抱在自己的怀里。过了2,3秒钟,王春艳突然清醒了一般,挣脱着,用双手使劲往高文康的胸膛上一推,逃离了高文康的怀抱,转身迎着月亮跑走了。只剩下高文康在月光下愣愣地站立着。

  12.

  高文康在瞬间的甜蜜之后,陷入无法排解的失落之中,闷闷不乐地回到了宿舍。宿舍灯亮着,钟一乔正半躺在床上看武侠小说。他后背倚着床框,脑袋小鸡啄米似地不时落下、抬起、落下,已经处在半梦半醒之间。床边的凳子上放着一包花生,一杯清水。高文康过去抓了一把花生,吃了起来。钟一乔突然很深度地点了一下头,接着醒了,半眯缝着眼睛,眼睛随着脑袋又轻微地上上下下戳了书几次,复又进入梦乡。

  高文康到卫生间洗脚时,钟一乔去了趟厕所。钟一乔小便后洗了洗手,顺便用潮湿的手梳了梳头发,接着标志性地甩了甩头。高文康回到宿舍,坐在桌子前,对着雪白的墙壁,回忆今晚发生的一幕一幕,一次次地在脑海里重放王春艳迎着月亮跑走的情景,心里很沮丧。也许是凉水的作用,也许是已经睡足,钟一乔已经很清醒了,吃着花生,喝着水,看着书。钟一乔对高文康说:“吃花生呀。今晚怎么又没有踢球啊?”高文康回答:“明天晚上一起踢。”钟一乔告诉高文康,明天系里比赛,我们班对垒新生。又告诉高文康,穆南方已经选上系学生会副 了,明年的正 肯定是他的了,还有,自己也被穆南方推荐进了系体育部了。高文康“哦”了一声,“恭喜” 了一回,没有什么多余的表示。

  第二天晚上,高文康换上11号球衣、球裤,戴上护腿板,穿好球衣球袜,披挂上阵了。由于国际政治系比较小,各年级的人数都不是很多,所以比赛采用七人制。钟一乔顶在最前边,高文康站在前腰位置,后腰正是穆南方。比赛开始后,从形式到内容很快就出现了一边倒。穆南方的几次插上和突破都很有威胁,但是没有能及时传给站在很好位置的高文康和钟一乔,被抢断了。钟一乔得到一次机会,一脚打门力量稍弱,速度不够快,被挡出了。随后就成了“高文康时间”,他上下半场打进四粒进球,有抢点攻门,有突破后射门,也有后场抢断、盘带过人后打门。场边的本班,甚至本系、外系的男生,在高文康每一次触球时,都高喊着:“11号进一个!11号进一个!”苏丽君、周湘等班里的女同学也都呐喊助威,新生中的王莉莉、王春艳也都站到了她们这一侧,虽然不呼喊,但跟她们一起激动着。比赛结束了,新生班被兵不血刃地干了一个0:5。

  高文康脱下上衣,上半身湿漉漉的全是汗,用球衣擦了擦,搭在肩头率先回去了。球场上和球场周围的将近百十来人都散了,一拨足球爱好者上场开始玩起来了。穆南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梳了梳头发,照了照镜子,很精神,也很帅气,然后就去找王春艳。进门后,王春艳直截了当地告诉他,水不用打了,因为已经打过了,饭不用打了,因为已经吃过了,今晚有事,就不陪他出去了。穆南方悻悻而出,找到了钟一乔,焦爱国,陈志,出去喝酒去了。

  高文康在宿舍里正在用红花油擦拭伤口,今天被绊摔了一跤,膝盖上侧偏左的位置摔破了,这也是他拒绝和穆南方他们去喝酒的很好的理由。他听到敲门声,正想问是谁,听到门外问了两声:“高文康在吗?”高文康听出是王莉莉的声音,就继续擦着伤口,没有作声。王莉莉走了,出校门闲逛时,遇到了买啤酒的钟一乔,被喊过去吃饭了。

  高文康还在宿舍擦伤口,一小会的功夫,这次听到了“咚咚,咚咚”的小心翼翼的敲门声。高文康轻声问:“谁呀?”“是我。”门外也传来小声的回答声,高文康过去把门打开,果然是王春艳。这是王春艳第一次上高文康的宿舍,高文康很高兴,尤其高兴的是,今晚的登门是在昨晚的事情发生之后,这意味着很多东西。王春艳看到了他的伤口,关切地问:“怎么样?还疼吗?”高文康说没事,你看我腿上这么多伤疤不也没事吗。王春艳说,要不以后别踢了。高文康说没事没事,吃饭了吗?王春艳不好意思地说,水都没有打呢。高文康说那我们现在就去打水吧。王春艳说好呀,我们还像昨天那样。

  一直玩到了11点,高文康才送王春艳回宿舍,送到5号楼门口,两个人情意绵绵地双手对拉着,正在恋恋不舍之际,恰好撞上穆南方、钟一乔、焦爱国正送王莉莉回去。王莉莉满身酒气,走路摇摇晃晃,钟一乔一直搀着她。王莉莉走到高文康和王春艳身边时,停了一下,先是狠狠地瞪了高文康一眼,然后又瞪了王春艳一眼,在钟一乔的搀扶下,回宿舍去了。

  13.

  高文康回去后,躺在床上看书,钟一乔回来了,焦爱国也跟了进来玩。焦爱国说:“老高你今天没去,我们今天喝酒喝得特别爽,五个人喝了30多瓶啤酒。都是穆南方请的客。”高文康笑了笑,继续看起了《三国演义》。钟一乔说:“老高啊,今天怎么怎么喊你你都不去啊?”焦爱国说:“人家忙着泡马子,哪有时间去啊。不过还不是白忙活。”高文康很不喜欢一帮人围着穆南方去喝酒,更不喜欢焦爱国说他“白忙活”,就瞪了焦爱国一眼,没好气地对钟一乔说:“什么怎么怎么呀?”焦爱国脸一变,说:“做人不能太猖狂!”高文康对着他问:“你什么意思啊?”焦爱国从坐着的凳子上站了起来,冲着床上的高文康大声喊着说:“做人就是不能太猖狂!”钟一乔喊了声“老焦”,示意他别说了。高文康说:“你他妈算老几!在老子面前指手画脚!”话没说完,焦爱国已经摔门而去。

  高文康憋了一肚子火,又想跟这种人打架不值得,就狠狠地骂了几句“他妈的”。见高文康渐渐平息下来后,钟一乔说:“老焦说得也不全错。刚才我送王莉莉进去,她大哭了一场,到卫生间还吐了那么长时间,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该怎么办?你更爱她啊,你更爱她她就不哭了!就是酒喝多了也不会吐了!”

  “老高,你怎么这么说话?”

  “我这么说话怎么了?一个系体育部干事,一顿酒,没当过官没喝过酒的人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叫什么了!”

  钟一乔说:“老高,你怎么能这么说话,哎,真是的。你怎么能这么说话。”

  高文康不再理他,继续看起《三国演义》,正看到诸葛亮骂死王朗那一段,但终究愤懑积胸,因此心浮气躁,草草地翻完这部分,就放下书合眼睡了。不知过了多久,突然王春艳的妈妈推门进来,喊醒了高文康,指着他的鼻子说:“你个臭小子,要钱没钱,要势没势,就你熊样也配跟我女儿在一起!”高文康看了一眼王春艳妈妈两道浓浓的凶巴巴的老虎眉毛,又瞧了一眼她的两片发紫的肉乎乎的厚嘴唇,低下头来,只是诺诺,不敢答词,怕得罪了未来的丈母娘。突然看到焦爱国居然站在王春艳妈妈的屁股后面讪笑。王春艳的妈妈又说道:“年轻人要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我女儿从小是掌中宝怀中玉,你一个农村孩子凭什么高攀我女儿?我女儿一根手指头就比你金贵十分!臭农村孩子别没皮没脸!给脸不要脸!穆南方!你进来!”宿舍门“吱呀”一声开了,穆南方进来了,还拉着王春艳的手。穆南方面无表情,王春艳扭扭捏捏地,低着头,好像很委屈,只是不说话。高文康看着穆南方和王春艳郎才女貌,门当户对,看着王春艳的妈妈一手遮天,百无禁忌,不禁对着他们长叹了一声。他们一群人都拿胜利者的眼神来鄙视他,高文康又羞又愧,又气又恨。

  这时室友开门进来,力道大了点,门启开后撞在后面的墙上“哐啷”一声,把高文康从梦中惊醒过来。他摸摸前胸后背,都是大片大片冰冰凉的冷汗。高文康心中惆怅起来,若有所失。等室友闭灯好长时间,高文康才模模糊糊地又睡着了,梦中一会是王春艳妈妈颐指气使的模样,一会是焦爱国奸笑的脸,一会是穆南方高不可测的神态,一会是王春艳咬牙忍受不做声的样子,还有一会是王莉莉闯进来,大声地斥责他、耻笑他。高文康这一晚,始终没有睡好。

  14.

  昨晚没睡好的高文康迷迷糊糊了一上午。因为下午的《国际政治学》老师很宽松,从来不点名,所以他吃完中午饭干脆就不去了,躺床上一直睡到钟一乔下课回来。钟一乔告诉他,刘老师让他去一趟系办。高文康问他可知道什么事?钟一乔摇摇头说不知道。高文康讥讽地说:“钟一乔,刚进学生会就跑起腿来了,前途不可限量啊。”钟一乔没理他。

  高文康疑疑惑惑地往系办走去,很不情愿去见那个刘老师。非但高文康不喜欢他,整个国际政治系上上下下没有几个喜欢他的——当然官迷除外,刘老师掌管着学生会干部的任用和升迁。刘老师今年五十来岁,至今只是一个讲师的头衔。“大学,大师之谓也”,没有过硬的学术能力在大学生中很难赢得过高的尊重,管理学生工作的刘老师,又特别希望得到学生的尊重,好在系里面树立一定的威信,不能让同事说三道四,说是吃闲饭的。刘老师比较勤于走访,但是官话多,训斥多,刁难多,实事少,真话少,亲切少。系里面还流传着一个真实的故事,上一届大学生毕业了,因为还不起大学四年贷的款,恰好班主任在他毕业期间出国了,那个学生就找系办刘老师请求做担保,好办理离校手续。刘老师答应给他想办法。那个同学左等右等没有回音,给刘老师打电话,他说还在想。等等再打电话,刘老师听出对方的声音,干脆把电话给挂了。后来幸亏别的代课老师听说此事后,主动做了担保,这个同学才拿到派遣证,急急忙忙奔赴工作岗位。

  到了系办,高文康看见戴着眼镜的刘老师双手举着报纸,正坐在那里看。刘老师并没有通过眼镜来看,而是将眼镜往鼻梁下沿压得低低的,眼珠子往上翻翻着看报纸。高文康第一次近距离看到刘老师的怪像,忍不住要发笑。奇怪的是,穆南方居然也在这里,坐在下面的沙发上,翘着二郎腿。

  “刘老师。”高文康打了个招呼。

  “嗯,你来啦,你也坐吧。”刘老师放下手中的报纸,指着穆南方另一侧的沙发,阴阳怪气地说,声音好像发自地府,冷冰冰的,没有一点人间烟火气。

  高文康坐下了,问:“刘老师找我有事吗?”

  “嗯哼,嗯哼,嗯哼,”刘老师使劲清理了清理嗓子,使了口劲,将痰飞速地射进了旁边的纸篓子里,“事情是这样子的——”刘老师又“嗯哼”了几声,再次将一口痰准确无误地射进了旁边的纸篓子里。高文康想,这人去踢足球一定很厉害。穆南方皱了皱眉头,觉得刘老师太没水平,找个学生谈话也不至于紧张成这样子吧?

  刘老师使劲咳红了脸后,放开了胆子,说话也开始利索了:“事情是这样子的,我们系的刘昌河副主任今天下午接到一位新生家长的来电,这名家长是一位女性家长,她反映她的孩子在学校受到了大二男同学的骚扰。”噢,原来如此,高文康知道了,为什么他和穆南方都要坐在了这里。他看了眼穆南方,穆南方面无表情,高文康也准备静观待变。刘老师声音高八度地接着说:“刘主任很重视这类伤风败纪的事情,认为这不符合20世纪末的当代大学生的身份,尤其影响像东大这样一所历史悠久,能人辈出的高校的社会形象,对于我们这样一个具有优良传统的老系也不能容忍这样的不良习气和作风的出现。今天我请穆南方同学过来,是因为高文康是你们班的学生,你又是系学生会副 ,我想听听你的意见。”高文康突然懵了,原来穆南方和自己不是一个战壕的,自己不过是被审判者,人家已经坐上审判台成为审判者了!自己太一厢情愿了,难道仅仅因为穆南方是系学生会副 就可以抹煞他也正在追求王春艳的事实吗!高文康不屑地扫了一眼穆南方,这个面无表情的家伙依旧面无表情,翘着的二郎腿上写满了“骄傲”二字。

  穆南方说:“在这样原则性的问题上,我个人坚决支持刘老师,支持系里领导的所有决定。”刘老师赞许地点点头,问:“还有吗?”穆南方说:“我想补充一点的是,在20世纪末的大学生群体中,谈恋爱的现象已经屡见不鲜,这是一个普遍现象,不仅我系有,外系也有,不仅我校有,外校也有。所以请刘老师和系里领导处理这样的事情的时候,能够考虑到这样的客观事实,宽大处理。”

  显然穆南方的补充让刘老师极为不爽,他现在需要的是收集处理高文康的证据和依据,而不是反驳,反驳在他眼里意味着纵容,包庇,和对他刘老师个人神圣尊严的无耻侵犯。他像一只斗架的公鸡,低着头,从眼镜片上方瞟出的白眼球使劲地盯着穆南方,好似如果他刘老师的眼球是铁蛋,那么穆南方早已经千疮百孔;好似如果他刘老师的眼光是魔王,那么穆南方此刻已经身陷十八层地狱。

  15.

  刘老师把眼珠子又瞟向高文康:“高文康,你认为出现这样的事情该怎么样处理好呢?”

  高文康见穆南方底气很足,自己也应该不甘示弱,不能拿了怯懦给穆南方看,于是大声说:“我认为这是当事人的人权和自由,外人根本无权干涉。”

  “这是你的人权和自由吗?!外人难道就无权干涉吗?!”刘老师拿出多年的学生工作经验,他知道这时候如果再不开火放炮,这帮学生就不知道嚣张成什么样子!而且今天这两个学生说话一个比一个不像样,根本不把自己看在眼里,心里也的确怒火中烧,“你到大学里来是为读书还是谈恋爱?!如果为谈恋爱,我们东大不需要这样的学生!我们东大历史悠久,能人辈出,我们东大是培养国家栋梁人才的高校,是全国重点高校!我们决不允许任何人、任何学生破坏我们东大长久以来保持的优良学风!优良传统!我们培养的是国家栋梁之材!我们东大的人权和自由就是学习的自由!自由的学习!这才是外人无权干涉的!而不是某些人说的恋爱无权干涉!这把我们东大当成了什么了吗?妓院啊?!婊子店啊?!我们东大没有这样的学生!这样的学生是我们东大的耻辱!我们东大是学习的场所,决不是妓院,决不是婊子店!”

  疾风骤雨般的言辞、师道的尊严,高文康被刘老师击昏了头,很以为自己丢了历史悠久、人才辈出的东大的脸面。想想现在的自己,一无所成,一无所有,成绩平平,的确只能为东大丢脸,不能为东大争光啊。但出于对东大、自己母校的爱护,心里对刘老师的话也有些意见:“说东大是妓院,是婊子店,可是你刘老师说的,我从来没有说过。”

  刘老师今天言词这么锐利,实在是学生工作几十年来的第一次,穆南方和高文康对他的针锋相对,让他无限气愤之中却意外地获得了勇气,好似连喝了几口白酒壮了胆。他又“嗯哼”了一番,再射了一口痰进纸篓里,并决定,明天把今天对两个学生义正言辞的教诲,向系里的几位领导一一汇报,向同事们宣讲一番。自己赞许地以为,这番言词绝对可以称得上全国高校学生管理工作者口头教育的范本。同时又觉得,光是义正言辞,未免意犹未尽,他们毕竟是学生,还得语重心长地告诫他们一番,尤其是犯了错误还不服管教的高文康,这样才够十全十美。

  “我是一个追求完美的人,所以我也希望自己的学生完美,所以我今天才把你高文康喊到系办来啰嗦几句。高文康啊,据我所知,你家是南京农村的,父母务农,家庭并不富裕。他们能培养出你这样的大学生,看着你跳出农门,他们一定非常非常高兴。但是你不能让他们失望,你要好好学习,你只有好好学习了,他们在农田里再苦再累地劳作,才有了指望。他们的指望是谁啊?不是别人,他们的指望是你。他们将所有的积蓄都花在了你身上,你难道还不该好好学习用优异的成绩来报答他们吗?同时,也请你从王春艳同学母亲的角度来考虑考虑,他们培养一个像王春艳这样的大学生也是很不容易的,他们怎么能够忍受自己女儿的学业,因为你的骚扰而受到干扰呢?他们对王春艳的期望很高,我听刘副主任转达王春艳母亲的意思,将来他们还要培养她读研究生,考硕士,考博士。人家理想远大,前途光明,你不能做人家的绊脚石,不能啊,高文康,你说是不是?”

  高文康感觉很羞愧,觉得自己的确愧对了父母,父母辛辛苦苦在田里刨得的那点收入谈何容易,还都花在自己身上了。他们吃是舍不吃,花是舍不得花,花一毛钱都要思量,看到路上有一分钱都要捡。自己的确整天踢球,谈恋爱对不起父母亲。而人家王春艳既然像李老师说的“理想远大,前途光明”,自己又何必不知好歹地骚扰人家呢?心里也很感激刘老师今天醍醐灌顶般的教导,对刘老师的印象也一下改变了过来,变得十分尊敬。

  见高文康低着头不说话,但没有了刚才桀骜不驯的神色,好像还很内疚,刘老师知道自己成功了,而且是几十年管理学生生涯中最成功的一次,于是决定趁热打铁:“我决定,给予高文康同学记过处分,全系通报批评。高文康你能不能接受?能,那好,你可以走了。穆南方你留下来,我还有事跟你说。”

  16.

  回来的路上,高文康心里激烈地交战,一边是学业、父母,一边是爱情、王春艳,这让他很难取舍。尤其现在两个方面已经尖锐对立起来,他和王春艳继续维持下去,不知道要付出多大的代价,而这个代价,根本不知道值得不值得付出。这样事情,如果让家里人知道,自己肯定是无法交待的。而且,王春艳妈妈的触角很长,已经伸到了他们系,和他们系的领导挂上了钩,高文康害怕她还有更大的能量。高文康又很奇怪,王春艳的妈妈又是如何知道这件事的呢?按理说,王春艳不可能主动向她妈妈坦白,现在毕竟还没有到那个时候,而且王春艳的胆量自己是知道的。王春艳的妈妈到底是怎么知道的?高文康这想也不可能,那想也不可能,实在是百思不得其解。

  高文康一路想着,本来想回宿舍的,结果不知不觉居然又走到了王春艳的宿舍门口,既然来了,就好好和王春艳谈谈今天这事吧,也许他们在“好”的同时,还要保持一定的距离。门开后,王春艳和她的室友都在,还有王莉莉,她们靠墙的靠墙,靠桌子的靠桌子,都站着。高文康发现王春艳坐在床边抽泣,身子一抽一抽的,脸上蚯蚓似地爬满泪水,也没有去擦。想问另外的几个女孩是怎么回事,却发现她们的眼光很不友好。难道自己又对王春艳犯了什么错?高文康走过去拍拍王春艳的肩头,坐下来,问:“怎么不回事?到底怎么啦?”王春艳不回答,还在那里只是哭。

  一个叫李霞的四川女孩发难说:“怎么回事!就是因为你们整天鬼混在一起严重影响了我们的正常生活!把我们的宿舍变成了你们为所欲为的私人空间!宿舍是大家的,这个宿舍是我们宿舍女生的,我们不欢迎你来打搅我们的正常生活!”

  高文康刚想解释自己会少来的,一个叫牛月的女孩截口就说:“大学还是学校嘛,是用来学习的,不是用来谈恋爱的,你们谈恋爱也行,不能影响到我们。你们整天没完没了地出出进进,像个啥子嘛。你们脸皮厚,我们还受不了别人的议论嘛!我们不想别人说我们四号宿舍不好嘛。”

  高文康没有想到一到王春艳宿舍就遇到这档子事,心想今天真是祸不单行啊。王春艳也不反抗,只是哭得更厉害了,眼泪大颗大颗地涌出来,顺着脸颊快速地滑落。高文康虽然心疼王春艳,但想想人家说的也有道理,现在连系里面都反感他们谈恋爱的事,宿舍又在反映他们打扰了她们的生活,可见从官方到民间,他们是多么的不得人心。也许他们做人“太猖狂”了,只是自己还不知道。于是向刚刚责难的两个四川女孩李霞和牛月说:“对于这件事,我感觉很抱歉。虽然我是你们的二年级师兄,比你们高一年级,比你们长一岁,但是我没有处理好这个问题,请大家能够谅解。”高文康说这番话的时候,特意看了看王莉莉,希望能得到她的谅解,也算是对这帮姑娘的阵势有所瓦解,但王莉莉把脸转向了另一旁;于是高文康又把希望寄托在另外一个一直没有说话的女孩高芳云身上,希望她能说句好话。高芳云这个来自内蒙古大草原的女孩,在他的心目中一向留下不错的印象,想像着她的心胸一定受到过广阔的大草原的碧草蓝天的陶冶。

  高芳云终于开口了:“我原来以为大学被别人称作象牙塔,是多么崇高,多么纯洁,多么神圣,没想到我眼里看到的全是不堪入目的景象,全是不堪入目的事情。男的这样做,也还算了,因为他们天生贱骨头;女的也有这样做的,真让人看不起!”

  高文康实在没有想到,高芳云今天也这样气势汹汹,得理不饶人,丝毫不同情弱者。高文康又想想,可能的确是自己和王春艳做错了,打搅了他们正常的生活,就说:“我很对不起大家,我保证以后决不耽误你们的学习和生活。”

  李霞说:“你保证?你能保证个屁!”王莉莉听她的老乡说这么粗的话,一下就笑出声,李霞说:“你笑!你有什么好笑的!你受了别人的欺负,你受了别人的蒙骗,还不是要靠我们老乡来给你出气!”又对着高文康说,“我们又不是不知道你,你以前劣迹斑斑,大一时候就追求过你们班的苏丽君,可是人家根本看不上你!你就厚着脸皮,借着接新生的机会,对我们新生下手!你是什么东西,难道我还不知道吗!你这种人能保证什么?!”

  高文康说:“我以前的事情,我希望你们不要再提。”

  李霞说:“不要再提!我是想告诉某些人你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死乞白赖!你要不是严重影响我们的生活,我们也不会管你的狗屁闲事,但是你天天泡在我们宿舍,把我们宿舍当成你们的狗窝,让我们忍无可忍!”

  牛月和高芳云推波助澜地说:“爱住不住,不住就搬出去!”

  高文康见王春艳听了这话不哭了,狠着脸,就要发作,连忙按住她的肩头。他非常担心女孩之间打起来,闹出不可开交的结果。他一个男生在场,又不能向女生出手,但这里除了王春艳,再也没有人能给他说话,要是她们诬告他打了人,事后也是很麻烦的事,也丢不起这个脸。况且,今天已经被系里面记过了,一旦今天和这几个女孩发生冲突,她们毕竟是女生,处于有利的位置,自己很可能就此死定了。但是这几个女孩今天好像不打算放过他们了。

  17.

  “你们有什么权力让我搬出去?这个宿舍也是我的宿舍!我爱怎么样就怎么样!”王春艳冲着她们咆哮道,脸色非常难看,像是一触即发,就要和她们拼命的样子。

  高文康连忙安抚她,拍拍她的肩膀示意她冷静。那厢李霞她们几个女生嘴唇翕动,面色不善,就要群起攻之、群起发作的模样,连忙站起来,狠下心说:“你们几个都不要说了,我以后再也不进你们宿舍了,行了吧?”

  王莉莉给他帮腔,对那三个女生说:“算了吧,算了吧。”

  李霞说:“算了吧?他一个二年级学生,有脸自称长一岁,高一年级,是师兄,但他干的净是不要脸的事!没皮没脸往我们宿舍跑算怎么回事!”

  高文康很生气,跟她们实在没有什么可以谈下去的了,跟她们有什么可以谈的呢,她们这么不讲理。想拉着王春艳出去,只是她还要在这个宿舍住下去,如果不把这三个人摆平又是万万不行的。既然她们都不听自己的,不如让王春艳跟她们说一说,事情毕竟是要解决的。

  高文康说:“王春艳,你跟她们说一声,告诉她们以后我们再也不在宿舍玩了。”

  “凭什么呀?!凭什么呀?!”王春艳很不服气。

  高文康很坚决地说:“王春艳,你跟她们说一声,告诉她们以后我们再也不在宿舍玩了。”

  “凭什么呀?!凭什么呀?!”王春艳很不服气。

  高文康不容置疑地说:“王春艳,你跟她们说一声,告诉她们以后我们再也不在宿舍玩了。”

  众人都看着王春艳,王春艳突然又大哭了起来:“你只会欺负我!”并用手推搡着高文康,“你出去!你出去!我的事情不用你管!你是谁呀?你凭什么管我!你出去!你出去!”

  高文康一听这话,也很生气。敢情自己白掺合了,“你是谁呀?”是呀,我是谁呀?人家不把自己当回事,自己还忝着脸皮在这里在这里忍辱负重了半天,白白遭受别人的羞辱。想想这帮都是什么人呀?那个“犀牛望月”,长得跟个牛桩似的,矮墩墩圆乎乎的;那个高芳云,骨瘦如柴,跟吸毒的似的,大草原一阵风都能把她吹飞了;那个李霞,长着一张驴脸,简直比驴脸还要“狭”长!

  高文康被推出门来,门紧接着“哐啷”一声闭合上了。高文康回头来瞅了瞅这扇门,走出了楼道间,走出了5号楼,迷迷糊糊地走到了图书馆附近。图书馆晚上不开门,几对情侣在图书馆的立柱阴影处,有的对面站立,有的搂搂抱抱,还有一对,居然也是在吵架,男高音,女高音,互不相让。高文康苦笑着摇了摇头,在一个露天楼梯的台阶上坐下。回想着自己两方面周旋,结果却两方面都没有讨好。李霞她们刚刚大一的女生,没想到说话这么歹毒,将来也是谁娶了做媳妇谁倒霉,泼妇啊。自己费尽口舌,忍辱负重,却不想王春艳一点不体谅他一个男人放下尊严为她所作的一切,自己的话非但不听,还把自己扫地出门,滑稽啊。敌人攻击自己倒也罢了,没有想到王春艳也会这么不理解自己。心想让她受受苦也好,一个女孩子娇生惯养大的,不知道社会的艰难,吃吃苦,也能让她体验体验社会的不易,做人的不易,对她的将来也有很大好处。晚吃苦不如早吃苦,刚上大一就给个教训,也才能让她铭记在心。

  想了一会王春艳,又想了想自己,今天实在是奇耻大辱,被几个大一女生教训成这样,实在是难看。不过这几个大一女生也实在太不讲理了,自己那么委曲求全,那么不顾颜面,结果什么都没有“求”得,连一个“割地求和”的“口头协定”都没有得到。要是男生,早他妈给他血的教训了。但是,就因为她们是女生,即使是“牛桩”,即使是“吸毒犯”,即使是“驴脸”,也有了“女人”这个天然保护伞,自己又能徒奈之何?女人真是麻烦啊,害得自己到系办挨训,害得自己到女生宿舍受辱。还有今天王春艳妈妈怎么知道的这个事情,也要想方设法弄个水落石出,看看到底是谁告的密。

  越想越郁闷,越想越头疼,越想越堵得慌,高文康决定平衡平衡自己的心态,什么都不想,在校园里走一走。就这样顺着校园的小路,走呀走,不知走了多久,高文康突然想,在这里转悠有什么用啊?赶快去看看王春艳,别让她太吃亏。

  18.

  高文康来到王春艳宿舍门口,门虚掩着,一隙亮光投到门外来,斜落在门对面的墙上,落到地上的部分一拐,成为一个可以用量角器进行测量的角度。高文康敲敲门,没有动静,再敲敲门,听到王春艳喊“进来”的声音,语音中好像很平静。高文康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变故让王春艳恢复常态,难道是自己的委曲求全让她们获得了见好就收的台阶?难道是那三个大一女生人性尚存,良心未泯,不打算把坏事做绝?

  推门进去,王莉莉已经不在屋里。王春艳双手抱着胸,斜靠在写字桌上,充满蔑视地斜视着那三个女生。那三个女生则站成一排,以身材高、中、低排列,依次站立,井然有序。她们以仇视的目光形成第一道无形的墙壁,以并排的肉体形成第二道有形的防线,众志成城,并不让高文康过去。高文康笑着说:“干嘛啊,闭关锁国啊?历史早告诉我们,闭关锁国是要落后挨打的。让我过去吧?”

  “驴脸”说:“打?难道打我们就怕你了吗?你一个男生能说出打女孩的话来,亏你能说的出口!你刚才不是保证永远不再来了吗?你说话到底还有没有人格尊严啊?”

  高文康说:“我可没说打你们,是你自己说的啊,我说闭关锁国要落后挨打!大家都是一个系的,低头不见抬头见,何必把关系搞得那么僵,还有四年要朝夕相处呢,说不定以后需要互相帮忙的时候还多着呢。”

  王春艳说:“高文康你跟他们少啰嗦!那么多废话干嘛,有事你就去做,没事你就回去睡觉!”

  三个女生扭头狠狠地瞪了王春艳一眼,王春艳也没给她们好脸色看,挑衅地说:“看什么看,再看我一眼就把你那一对眼珠子抠出来!”

   “吸毒犯”转身就要冲过去,高文康连忙拽住她:“大家都是同班同学,要在一个屋檐下共处四年,和睦共处多好啊,现在都提倡睦邻友好,建立战略伙伴关系嘛。” 高文康不想王春艳和三个女生对峙下去,怕自己不在时王春艳吃她们人多势众的亏,还是想和为贵。哪怕是割地求和呢。吃点亏,让着她们点也就算了。

  王春艳说:“干什么,准备三个欺负我一个?你们以为本姑娘怕了呀?有种你们就过来试试看!看看我抽不抽你们大嘴巴子!”

  这下动了众怒,三个女孩大喝一声:“打她!”,都转身朝王春艳扑过去。高文康不明白王春艳为什么非要斥诸武力不可,女孩子打架,怕的不是谁谁谁被打伤了,怕的是被传出去丢不起这张脸,这才大一,难道四年的大学生活要在别人的指指点点下过活吗?高文康身手敏捷,一手一个,抓住了靠近的“吸毒犯”和“牛桩”摆起的手臂,这两个女生毫不示弱,充分挖掘身体各个器官的原始功能,选择了指甲作为最佳攻击武器,高文康两只手背很快流出血来。高文康狠命抓住,不敢松手。但是漏网之鱼的“驴脸”双手向前,继续朝王春艳扑去,“驴脸”没梳的头发一瞬间飞扬起来,飘在身后,活像港台片里武艺高强的女特工,即便是一个背影,出镜亦十分潇洒,长发飘飘,长腿长拳。王春艳迅速弯腰,抓起凳子,高高地举起……

  这一刹那,高文康使劲地闭上了眼睛,满脑袋想的都是小时候的事,生命仿佛又重归童年。想起了小时候就读的农村小学,想起了满田野的绿色,想起了高高的树,想起了和小伙伴们一起用长长的竹竿捣鸟巢……想起了那个清纯可爱的叶明华。

  想起了他曾用碳素墨水在小小的手掌上写上了“吾妻叶明华”。想起了在家午睡忘了擦洗。想起了爸爸拍着他那只有字的手掌喊他起床上学。想起了当时的害怕,心里扑通扑通猛一阵地乱跳。想起了后来一遇到紧张的事情,心里就突突猛跳不停,血一直往头上涌,不能说话,不能思考……

  那个因为农村“女孩念书无用”观念毒害下,在小学读完就辍学的叶明华,是否早早地学会像一个农村妇女那样种田?毒辣的太阳从此给她的不再是女孩动人的光泽,是难看的斑点,是黑黑的皮肤。无情的风雨从此给她的不再是缥缈的想象,是抢收抢种,抢耕抢播。肥沃的大地给她的不再是金灿灿的丰收,是用皴裂的大手和大脚,将对未来人生的美好渴望,全部埋葬于这一片大地,深深地。

  19.

  “哐!”一声硬物抨击的沉闷有力的声音传来,划破刹那间的死亡般的宁静,空气随着那强烈无比的声波震荡着,脚下的水泥地,也仿佛晃了几晃。

  高文康睁开眼睛,血腥的红色的世界在睁开眼睛的一刹那,一闪即逝,旋即恢复日光灯下的惨白。牛月和高芳云的手臂已经不似刚才那么有力,软软地放在他的手上,她们没有被抓住的手,也很老实地垂着,不再乱抓乱抠。李霞仰着头,定定地看着那张凳子,那张欲落没落的凳子上,那张木料打制的硬硬的凳子,她好像很崇拜,简直崇拜得五体投地,定定地看着它,看着那张欲落没落、木料打制的硬凳子,魂魄俱归于此。王春艳像个女神,判定生死的女神,阴间和阳界就在她的投掷之间。她高举的凳子,一动不动,无比舒适地占有那个时间、那个空间,似乎已经凝固,凝固于时间,凝固于空间,凝固于所有人的心间。

  又是“哐”的一声,穆南方踹开门后,反身一脚又将门踹上。他右手握着一把菜刀,过来一胳膊将已经浑身酸软的高芳云搡在一边,高芳云一个趔趄,倒在旁边的桌沿上。穆南方走到王春艳跟前,左手将王春艳的凳子取下来,笑着说:“举着这玩艺你累不累呀?”

  王春艳愣了愣神,忽然粲然一笑,说:“是挺累的,腰都有点酸了。”

  “以后要打人,你用这个,这个轻,效果还好。”穆南方说着,右手快速地划过一道弧线,将手里的刀劈进了王春艳的书桌里,刀刃约进了2厘米,稳稳地卡在书桌边缘上,散发着生铁的生冷的气息。穆南方说:“你不用怕这帮熊人。我不在的时候,谁敢动你一根寒毛,你就用这把刀砍死她,要砍一起砍,把她们三个一起全砍死,一个活口都不带留的。你是大学生,她们也是大学生,你一命换三命,你多赚呀。然后等着她们的爹娘哭爹喊娘地来给她们收尸,恐怕那时候尸体都臭了,围着的全是苍蝇。这帮熊人,以后她们谁嘴不好,你就用刀砍她的嘴,手不好你就砍她的手,眼睛不好,你就砍她的眼睛。白天她们要是有防备,你先忍一会,时间有的是,你就等她们晚上睡着觉了你半夜起床来砍,直到砍死为止。你知道了吗?”

  “知道了。”王春艳说。

  “前几年,咱们东大发生过碎尸案你知道吗?说你也不一定知道,那时候你还没有来呢,老高是一定知道的。老高,王春艳,你们都坐呀,站着干什么。牛月你给我站住!我话还没有说完呢,你信不信,今天你哪条腿敢迈出门我就砍断你哪条腿,省得你以后还用腿走路挺累的。王春艳,我刚刚说到哪了?”牛月悄悄地倚在门上,真的不敢动弹了。

  王春艳说:“你说我们东大发生过碎尸案。”

  穆南方说:“对。你知道为什么碎尸吗?不知道是吗?对,那时候你还没有来呢。有两个同学,一个是山西的,一个云南的,关系很不好,经常吵架,后来两个人的矛盾越来越激烈。一次,同宿舍的另外两个同学出去旅游了,一天中午,趁云南的那个同学睡觉,山西的用菜刀一刀砍下他的脑袋。脑袋“咕噜”一下滚到地上,他把脑袋捡起来栓起来,挂在宿舍的窗户上,大概就是你们宿舍窗户的这个位置。”穆南方特意用手比划了一下,又狠狠地扫了那三个女生一眼,那三个女生瑟缩地站立着,不敢看他,和刚才的嚣张跋扈判若两人。

  王春艳坐在床上缩了一下脖子,说:“挺恐怖的。”

  “然后,山西的把云南的尸体当成肉包子馅了,一顿猛剁,据说,后来云南的尸体跟包子馅也差不多了,肉被剁得又细又精道,拿出去当猪肉卖肯定都没人知道。山西人刀法好啊,擅长刀削面嘛。后来案发,不是有人发现挂在窗户上的人头,而是宿舍实在太臭了,整个楼道都是苍蝇飞来飞去的。”

  “后来那个山西的同学怎么样了?被警察抓去了吗”王春艳问。

  “这小子命好,跑了,到现在也没能捉拿归案。可怜云南那小子了,尸首分家,尸体还被别人剁成那样,十年寒窗苦也白辛苦了,高考也白考了,独木桥也白挤了,没有了命,尸体还被苍蝇叮成一堆臭狗屎。打开门进去看的时候,白花花的蛆都生出来了,在那里爬来爬去。”

  20.

  高文康见穆南方的震慑效果很管用,她们三个女生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垂头丧气地悄悄支棱着。也许,大学四年,她们再也没有胆量主动肇事了。看看王春艳和穆南方有问有答,有说有笑,俊男美女,很是养眼。但自己是该走的时候了。

  穆南方说:“老高别走啊,我们一起吃饭吧,晚饭都还没有吃吧,去校外的悦宾吧,我请客。”

  王春艳也热烈地说:“我们一起去吃吧。尝尝校外的菜好不好吃。”

  高文康说:“算了吧,不用了。”

  王春艳说:“一起去吧,我出去洗洗脸,很快的,马上就走。”

  高文康说:“你们一起吃吧。我回去吃。”说完,再不停留,打开门走了。听得穆南方对王春艳说:“他实在不愿意去就算了,我们去吧……”

  高文康想,算了就算了吧!谁让自己没有处理好她们之间的纠纷呢?给穆南方提供了这么好的表现机会。也许自己该向穆南方学习,强硬一点,“丧权辱国”地出卖自己的人格尊严,非但没有获得谅解和同情,事情也没能够得到顺利地解决。强硬一点,毕竟她们才是刚刚入学不久的新生,她们内心深处是很畏惧的。但是一切都过去了,美丽的王春艳,将要成为一场梦,成为一场不可触摸的现实。花开在梦里,亦真亦幻,也许这才是最美的。想想今天系里面要给自己的处分,现在多么的名不副实啊。通过这件事,至少知道了,丑女需要的不是温情,是瘟疫;不是体贴,是体罚;不是安慰,是安息……

  “高文康!等等我!”高文康听到喊声,以为是王春艳,那样无异于天使降临,回过头来一看,喊他的是王莉莉,她正从5号楼门洞跑出来。

  “有事吗?”高文康问。

  “你去哪儿?”

  “我回去买点东西吃,还没吃晚饭。”

  “噢。”

  “你为什么跟着我?”

  “我刚好和你同道,我们一起走吧。”

  “你知道我是去分部的小商店,还是去楼道管理员那儿买?”

  “不知道。”

  “不知道你一起个什么劲啊。”

  “我怕你一个人生气呀,她们那帮女生可真够……”

  “得。不用你说她们了。我记得李霞说不是给你出气吗?你气出了吗?”

  “她们宿舍吵架跟我有什么关系啊?”

  “真的没有关系吗?你敢说真的没有关系吗?你没有指使,至少也参与了吧?王春艳平时跟你那么好,嘿嘿,想不到,你还擅长演戏,两面派演得不错啊,惟妙惟肖,我算是见识了。”

  王莉莉哭了,说:“谁让她跟你好了!”

  “跟我好犯法吗?你制定的哪条法律不允许我跟她好了?现在你高兴了吧?你的目的达到了吧?你很满意是不是?”

  “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王莉莉一路跟着走,一路哭着说。

  “但是我知道!我知道你面目可憎,心灵卑劣!”

  正好到了一个岔路口,王莉莉哭着向另一条路跑走了。几个下课回来的外系的女生过来,躲在灯光照不到的树的阴影里,窃窃私语地说:“怎么这样啊,这男的怎么这样啊?”不时地朝高文康啄两眼,朝王莉莉跑走的方向同情地看上两眼。

  高文康心里想:还用你们管了!慢慢地走回去了,感觉浑身无力。到了宿舍,钟一乔正在收拾行李,将几件换洗的衣物和简单的洗漱用品往一个红色旅行袋里放。拉好包链,又拿一把刷子,使劲往旅行袋上来回蹭,旅行袋上的一块块泥巴变成一股一股的轻烟,很快就又消失在视线里。高文康上了床,拿起了《三国演义》,不声不响地看起来。

  有人敲门的声音,“咚咚、咚咚”,钟一乔开门见是王莉莉,看了一眼床上躺着的高文康,还是堆上满脸欢笑,说:“是你啊,欢迎欢迎,赶快进来吧。”

  钟一乔让王莉莉坐下,说:“怎么知道我要走啊,给我买这么多方便面?多谢啊。”

  王莉莉说:“不是。是给他买的,他还没有吃晚饭呢。”用手指了指床上的高文康。

  钟一乔说:“原来我自作多情了,我还以为买给我的呢。我明天就要走了。”

  “去哪?你不是还要上课吗?”

  “上课不会逃呀?”说着拿出一把纸条,“这都是请假条,往老师讲台上一放,他们挨个拿一张就可以了。我要回江西去,去找我的女朋友。”

  “这么痴情啊。”

  “不去不行啊,这一次对我们很关键的。”

  21.

  钟一乔和王莉莉东拉西扯,聊到没有话题,才不再说话,各自沉默着。因为没有话题,他们感到尴尬和局促。高文康实在忍无可忍,撇下《三国演义》,说:“喂,都几点钟了,你不睡觉还让不让别人睡觉啊?”

  钟一乔说:“别听他的,打雷他都能睡着。”

  王莉莉“扑哧”笑了,望着高文康,好像是想求证一下。其实高文康躺在床上,她根本看不到他的脸,他也根本看不到她的眼,但是高文康凭直觉能够感觉得到。

  高文康说:“王莉莉你怎么还不回去?这里是男生宿舍你知道不知道啊?”高文康不喜欢王莉莉假装没听懂,赖在这里不走。今天王春艳的事既然穆南方管了,自己也就算了,但是对王莉莉的新仇旧恨并没有了结。

  钟一乔说:“这里是男生公共宿舍,请你还一些主人翁的权利给我们。”

  王莉莉说:“你下来,你下来吃了方便面我就走。”

  高文康见钟一乔护着王莉莉,心想都要看老婆去的人了,还对王莉莉恋恋不舍!他不愿意跟钟一乔对垒,就耐着性子对王莉莉说:“吃方便面和你走不走不存在因果关系。现在已经快11点半,我想提醒你,宿舍快要关门了,你还是赶快回去吧。”

  王莉莉说:“那你快下来吃啊!”

  高文康不想理睬他们了,拿起《三国演义》就又看了起来。这时宿舍的一个室友回来了,室友高声说:“你回去吧,我就不送你了。”门外一个女孩小声说:“Bye bye.”室友又说:“好了,我进宿舍了,你回去吧。”门外的女孩又轻声地说:“Bye bye.”室友进来了,那个女孩还在门外极尽温柔地说了三四遍“Bye bye”。这位才进来,又一位室友来了,在门外和女朋友深情款款地说了半天话,说话的声音刚好在模糊与清楚之间,让人有偷听的欲望,没有偷听的本事。末了,女生走了。全是女生送男生回来,高文康一语双关地说:“这年头的女生怎么都她妈这么贱啊!”王莉莉“噌”地站起来,凳子“咯噔”响了几声,她已经赌气走远了。

  钟一乔说:“王莉莉生气了,你把她气跑了。今天你都气她好几次了。”

  高文康说:“她很理智,急着要回宿舍,那边要关门。”

  钟一乔说:“王莉莉是爱你的表现啊。”

  高文康说:“钟一乔是爱王莉莉的表现啊。”

  钟一乔说:“我说真的。”

  高文康说:“你省省吧,想做花痴这两天上帝就会成全你。”

  熄灯后,校园里安静了很多。几个捡破烂兼偷东西的,昼伏夜出,他们穿的大塑料鞋里也不知道有什么内容,踩在水泥地上“吱呀吱呀”地响,如果想伪装蛙鸣,功夫倒是还差了些。几个没志气的男生,在阳台上伸出赤裸的白条条的上半身,扯着破喉咙,朝着女生宿舍嚎着“妹妹你寂寞不寂寞”,引来男生的一阵乱骂。一会乱骂累了停止了,“妹妹你寂寞不寂寞”在夜空高亢依旧,悲惨如杀。这寂寞的情绪很严重,半轮月亮也罢工找乐子去了。高文康怀疑管理员是不是把这歌当成催眠曲了,所以干脆懒得管一管,乐得听一听好趁早睡。高文康辗转反侧,肚饿难眠,下来点上蜡烛打开方便面,提起钟一乔的开水就来泡面。钟一乔很敏捷地从被窝里伸出头来说:“留一包面给我明天早上当早饭。”

  “你真行,一口水能换一包面。”

  “现在的水换你两包面都不多,你也不想想我这是什么水?”

  “什么水?难道是观音姐姐的口水?”

  “不是。”

  “那到底是什么水?”

  “不是一般的水。”

  “我问你到底是什么水?”

  “是能泡方便面的开——水。”

  “你妈的你今晚怎么这么无聊这么亢奋啊?吃了春药了啊?”

  “后天就能见到我老婆了,比吃了春药更有春药的效果,激动啊,亢奋啊,失眠啊。是不是很羡慕啊?”

  “失眠就到操场跑三圈。”

  “天这么黑,怎么跑啊。”

  “没关系,有路灯。”

  “那没有伴啊,一个人没意思。”

  “我给你找个伴,食堂里明天要杀头生猪,你今天窜进猪圈抱着猪头就跑,明天顺便带它坐趟火车,也让它旅旅游。到了,你就告诉你老婆,猪头到了,两猪头,这是世纪末最隆重的两件一套定情大信物。”

  “哎,我不想打击你。”钟一乔骄傲地叹了口气,说。

  22.

  钟一乔早上六点多就走了,提着瘪瘪的旅行包。临走时他把高文康弄醒,告诉他一定别忘了把他的请假条交上去,当然那几个不喜欢点名的老师就免了。高文康答应了,又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快到八点,高文康一看时间,连忙一骨碌爬起来,穿上衣服,洗把脸,含了一口水“咕噜咕噜”地漱了漱就算是对得起牙齿了,抓上课本和钟一乔的请假条就直奔教室而去。路上,尽是匆匆赶往课堂的同学,慌张,杂乱。老师们提着包,夹着水杯,从容不迫地慢慢向教室踱去。还好,上课铃虽然打过一小会,本节课的老师才刚刚到。高文康将讲台上放了一张钟一乔的请假条,因为这节课是刘昌河老师的《行政管理》课,刘老师有点名癖。据说刘老师是物理出身,哲学的双学位,现在教起《行政管理》,急停急转的能力非常强,官运也很亨通,在国际政治系混了个副主任的头衔,颇为引人注目。

  刘老师进来了,高文康在想这个人和王春艳的妈妈到底有什么关系?男女关系肯定不可能,他俩不具有气质上的共通性。亲戚关系?也好像不可能,在他们的长相上查不出蛛丝马迹。朋友关系?不得而知,也许彼此都存在利用关系。还是根本他们什么关系都没有?

  刘老师阔步走到黑板前,抓起了讲台上的请假条,声音洪亮地念道:“请假条。本人因为患重感冒。四肢酸软无力。为防传染。校医说服我不能来上您的课。特此表示歉意。陈志。即日。”

  “是说(shui)服不是说(shuo)服。”讲台下有人说。

  刘老师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下“说服”两字,说:“我为什么不愿意读‘说服(shuifu)’而愿意读‘说服(shuofu)’呢?读‘说服(shuifu)’,让我联想起‘睡衣’,我觉得上课说这个词不太好。”

  台下一片笑声。

  “请假条。本人因参加系足球比赛扭伤坐骨神经。只能在床上补习您的功课。特此请假。希望您能够批准。钟一乔。即日。”刘老师念完了,问:“坐骨神经能够扭伤吗?好象不能吧?”

  台下都摇着头说:“不知道。”

  刘老师说:“不过也不一定。不然怎么从古到今留下来这么多疑难杂症?你们回去告诉你们同学钟一乔,让他赶快到医院看医生。我们校医院治疗跌打是强项。”

  台下说:“知道了。”

  刘老师把两张请假条慢慢悠悠、工工整整地夹在书里,说:“现在点名啊。穆南方。”

  穆南方说:“到!”

  刘老师咂摸这个名字,突然发问:“你喜欢吃米饭还是喜欢吃馒头?”

  穆南方说:“老师,我喜欢吃面条。”

  台下同学哈哈大笑。

  “那你喜欢吃鸡还是吃鸭?”刘老师不等穆南方接口,快速接着说,“我知道你喜欢吃鸭,因为你是穆南方,你是南方人,南方人都爱吃鸭。”

  穆南方说:“老师,我是河北的,我不爱吃鸭。”

  刘老师说:“河北哪的?”

  穆南方说:“河北保定的。”

  刘老师说:“河北保定有个陆军军官学校,你为什么不去上?”

  穆南方说:“看错志愿了。”

  刘老师问:“责任在谁?”

  穆南方说:“招考老师。”

  刘老师说:“李德林。”

  李德林说:“到!”

  刘老师说:“今年送毕业生晚会上,是不是你弹的吉他?”

  李德林不说话。

  刘老师说:“在我的印象中,弹吉他的都是坐在马路边上弹,留着这么长的头发。你为什么不是?”

  李德林坐在座位上,翻着书,不回答。

  刘老师走下讲台,说:“如果这个问题你回答不出来,我可以问你另外一个。你告诉我,你为什么喜欢弹吉他?”

  李德林还是不回答,坐在一起的焦爱国用脚碰碰他,李德林还是不说话。

  刘老师走到李德林跟前:“你为什么喜欢弹吉他?为什么?”

  焦爱国说:“他这么有兴趣你就告诉他吧。”

  李德林说:“因为我想锻炼左手。”

  台下哄堂大笑。刘老师说:“这是一个很完美的答案,接近标准答案。因为我们平时习惯用右手做事——左撇子除外啊,右手做事,锻炼的是左脑,左手做事,锻炼是右脑。一般人肯定都忽视了对右脑的锻炼。我敢肯定,这位同学肯定学习很好。”

  焦爱国说:“他今年得了三等奖学金。”

  刘老师走回讲台,满意地点点头,说:“嗯,我果然没有说错吧。郑凯。”

  郑凯说:“到!”

  刘老师问:“你跟草书有什么区别?”

  23.

  刘老师经常把课上得很离谱,学生们不需要对书本的内容有所准备,刘老师不会对他的课提出刁钻的问题,最重要的是你要来,每节课都得来,这将纳入考试成绩。旷课三次以上,或请假五次以上,刘老师宣布过,期末考试考一百分也没用,等着补考好了。

  很多同学对刘老师的课颇有微词,但是奈何他是系副主任,不敢轻易得罪;再加上正在教“行政管理”,“县官还不如现管”,谁也不想找茬,那样考试必然通不过。从个性上能看得出来,刘昌河是个有冤必伸,有仇必报的人,同学中谁也不敢轻易惹他。

  也许刘老师还爱着他的本行物理,或者次本行哲学,所以他对大一时候教的“政治经济学”,大二时候教的“行政管理”,都没有什么造诣,仅限于照本宣科,拿出教材来读一读,请同学们谈谈感受,就算完事。常常一堂课下来,黑板上干干净净,一个字都没有。要说刘老师的讲课根本见不出水平来,他肯定不干。对于自己课堂上即兴发挥的幽默,刘老师评价很高。即兴发挥的幽默优点很多,比如说:可以充分调动学生参与的积极性,把每个学生都能融入课堂;可以活跃课堂气氛,通过自己幽默地讲解,摒除一般课程教授得枯燥无味的现状;可以通过和学生家常式的对话,了解一个学生在行政管理方面的培养潜力;可以考察一个学生对外部环境在紧急情况下的应变能力……

  在大学教书需要业务能力吗?这本是一个白痴问题,但是对于某些老师来说,他们需要的不是业务能力,而是上嘴唇和下嘴唇还能一开一关。比如,刘老师上嘴唇碰碰下嘴唇,跟自己以前学习的专业不相关的“政治经济学”、“行政管理”照样通吃。面对陌生的学科,搞学生工作的刘老师,支支吾吾半天,可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对于刘昌河老师来说,滔滔不绝,夸夸其谈,一说就是半天,让听众越听越在云里雾里。

  对于郑凯没能回答出来抑或根本就不回答的问题,刘老师有自己的解释:“中国书法文化,随着铅笔、钢笔、圆珠笔对毛笔的取代,不可避免地衰落了。这就是物质文明对精神文明的最有力的武器,以生产器械的革新,促进生产产品的换代。焦爱国。”

  焦爱国说:“到!”

  刘老师说:“你这个姓不好,‘性交’太难听了。你直接姓爱就好了,姓爱好啊,爱新觉罗。”

  焦爱国说:“老师你抽烟吗?”焦爱国是个烟民,想借此拉近界线,创造和谐的考与被考的氛围,不能让“政治经济学”补考之死灰复燃。

  刘老师说:“高文康。”

  高文康站起来说:“到!”

  刘老师说:“你是不是和大一的新生王春艳在谈恋爱?王春艳妈妈都给我打电话了。说说小两口的事。”

  “刘老师,我现在要到医院接陈志。他重感冒发热头疼流鼻涕流眼泪,容易引起扁桃体发炎和肺炎。”说完,高文康收拾收拾课本,就打开后门走了。听到刘老师还在絮叨:“这是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的团结互助……”高文康出得门来,深深地吸了口气,外面的空气任由呼吸,无拘无束。而在刘老师的课堂里,你没有选择,只有听他胡扯。东大的几个饭桶老师,污浊了高校的神圣面目。神奇的并不是这类现象的出现,而是这类现象为什么出现。

  出得门来,到对面的阅报栏去看报纸。有条报道实在有趣,但是不在一个版面上,高文康目光盯在报纸上,侧步移身过去,不小心动作过大,碰到了距离阅报栏稍远、同样在阅读本则报道的女孩软绵绵的胸部。这个女孩矮矮胖胖的,圆乎乎的脸,满脸脂粉,身上还散发出香水的古怪难闻的味道。这个女孩高文康是听说过的,历史系的,还是某教授之女,外号名叫“自来熟”。女孩对高文康触及她的敏感部位一点都不介意,微笑着谦让地说:“你先看吧,你看完了我再看。”高文康连说“对不起”都不敢,掉头匆匆地逃离了。那个女孩说:“喂,你这个人真奇怪,怎么报纸还没有看完就走啦?过来看嘛。”

  高文康不自觉地,又走到了5号楼,走到了1014室门口。高文康敲了敲门,没有动静,等了会再敲了敲门,依然没有动静,侧耳在门边上听了听,还是没有动静。大约王春艳她们都去上课了。高文康转身走出5号楼,走到陈志宿舍,叫开门,陈志还没有起床,躺在床上直打瞌睡。陈志说:“昨天晚上打通宵游戏了,刚睡着一会,你就来了。别打搅我了,我要继续睡。”

  (待续)

[长篇连载]灰球

灰球

   1 大脑子

   夏天一个傍晚,红日还在西天磨蹭,属于夜的那份寂静却已悄然流动。

   “大脑子,站住。”一声粗暴呼喝。

   被叫做大脑子的人转过脸。那脸正失去血色变成灰黄,如一副丑鬼面具悬于夕辉之中。距他不远处散站着六、七个人,他们望着他,露出一种稍稍把嘴歪向一边的笑容。其中两个不足二十岁的女孩也这样笑着。一个怀里还抱着猫,猫伸出舌头舔一下嘴唇又收回去。一个腰园体胖的家伙从他们中间走出,这人叫蒋番,大脑子恐惧地望着他。

   “别怕,我给你拍张照。”蒋番手里提着架照相机,瞧着大脑子身上的衣服笑着说:“全脱下来,裸体照才够艺术。”

   大脑子僵在那里没有反应,蒋番从口袋里拿出一把刀,用刀锋去挑大脑子衬衣的扣子,扣子和布一起被挑开,当他挑第二个扣子时,大脑子自己动手脱了,脱的很快,转眼就一丝不挂。蒋番让他站到一个高处上去。

   夕阳愈发低垂,四周笼罩着黄昏时的某种氛围。

   大脑子服从地站在了高处上。他大大脑袋,细小身子,铁丝般胳膊弯曲在两边,短腿间挂着一小截似乎就要消失的性器。两个女孩也同男的一样望着他,伸出白皙手指评价着他,细声笑着。蒋番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拨了拨那截性器,转头向抱猫的女孩喊道:

   “把那母猫抱来,看他们能不能性交。”

   “去你的。”女孩笑着吻了吻猫的耳朵。

   蒋番给大脑子拍了几张近照,然后从大脑子衬衣口袋里摸出张百元人民币装入自己腰包,临走时说:

   “钱不够再来找你。”……

   这个丑陋不堪的大脑子就是我,那天刚好是我二十岁生日。

   我八岁时发生了一场大火------

   “真是个奇迹,能活过来真是个奇迹。”医生说。

   而奇迹的结果却是面目全非:我的脸是由身体其它部位割下的三块皮缝补而成,象一个复杂的多面体,两只融化的耳朵很可笑地立在老地方,身上疤痕成片,惨不忍睹,整个我如一件恐怖艺术的杰作。特别是那场大火影响了我正常的发育,使我身材短小且畸形,更显出脑袋特大,因此有了现在的名字----大脑子。

   我父母也都在那场大火中丧生。

   大火之后舅舅把我领了去,供吃穿供上学。在学校里我没有朋友,但学业优秀。这可能得益于父母的遗传,我父母都是很优秀的人。初中尚未毕业,舅舅帮我找了份工作,在一家常年郊外施工的建筑工程公司上班。我毫无准备地走进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人们好奇地围观我,充满乐趣地作弄我。我曾心怀恐惧地大声斥责他们,甚至将自己的不平写下来贴在墙上,希望能有人站出来帮我,其结果是使那些欺侮我的人兴趣盎然,加倍凌辱于我。

   为了改变自己的处境,我完成了自学考试的全部学业,拿到了本科文凭,后又通过企业内部转干考试坐进机关办公室。然而这一切未能改变我受人作弄的命运。他人对我的欺辱已变成一种习惯,一种需要,一种调剂枯燥生活的方式。我忿忿不平却无可奈何。我越来越沉默寡言,逆来顺受。我观察周围世界,也观察自己,思考着一种活法。观察与思考的能力我很早就具备,上中学时,我曾把自己的一些思考写进作文,使老师们非常惊异:这小丑怪怎会有如此深刻见解?从那时起,我就想写一本书,用全部智慧和全部生活积累写一本书,也许人们会通过书了解我,从而公允地对待我,给予我起码的尊重。

   然而在那个被剥光拍照的傍晚,我心灰意冷,万分消沉,生趣全无。这世界给予我的只有恐惧、荒唐和无奈。我决定结束自己的生命。

   一个星光灿烂的夜晚,我钻进一片丛林,找一块松软之地躺下,感到一阵轻松。我将安眠药一片片放入嘴中,细细咀嚼,丝毫不觉苦味。夏夜徐风,虫声四起,我觉得死亡特别亲近,象兄弟一样亲近。和死亡躺在一起,自觉很了不起,一种无畏精神把我送上某个顶峰,飘飘然……我忽然想,也许该写出那本书,写出那本书再死……开始飘落……蓝蒙蒙的雾,变成紫色、黑色……

   三十小时后我醒来。开始,以为自己是在天堂或某个死后才能到达的地方。但很快就弄清楚仍在原来的世界。无疑是那瓶安眠药出了问题。我浑身软棉头脑发蒙,却又清晰感到一个不断增强的愿望:完成那本书,那本我早已打算写的书。书中主角此刻也跃然而出-----罗辉酋。

   罗辉酋与我同宿舍,同科室,同时进入这家建筑公司,同时拿到自考本科文凭,同时转干进机关。他很特别,也很优秀,至少在我眼里是这样。更重要的是,他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我能说上话的人,也是唯一一个我较多了解的人,还是唯一一个欣赏我智慧的人,他的许多事都会告诉我,并愿意听听我的意见。所以,我决定直接将他从生活中抓来做我书的主人翁。

   我不想再死,写书一下子成为负担我种种复杂欲望生之唯一目标,我将把全部生命押在上面。巨大决心使我激动,并感到神圣,我那丑脸异常坚毅。

   我感激死亡,死亡令我重生。

  2 人物走场

   天蒙蒙亮,罗辉酋起身到窗前,一股潮湿清苦气味直入鼻孔达肺部。窗外生着许多野草,一小羊在吃。

   罗辉酋将上身折出窗外,头朝下倒挂窗台上,脸碰碎草上露珠凉凉的。他学小羊咬下草尖花穗,很苦。会不会有毒?轻微恐惧令他口腔稍稍发僵,他没有吐掉,嚼着,品尝着,咽下去,等待会发生什么反应,结果什么也没发生。“咩------”学了声羊叫,又咬下一口花穗,他喜欢这种苦涩难忍的感受。直回身子,打了个喷嚏。

   这里靠近大海,空气湿润凉爽。

   宿舍中另一人------刘金宝,还在一条床单下死睡,打着呼噜。他睡在大脑子的床上。

   罗辉酋欲穿衣服,却在一面立镜前站住。镜子模糊,他将身上仅穿的三角短裤脱下当抹布,去擦镜上灰尘。镜中他清晰了:蓬乱乌黑头发,年轻略瘦面孔,匀称光滑躯体……体内有一种东西在缓缓蠕动。他点上一支烟,慢慢抽着。

   呼噜声的间歇处,响着远处大海低沉的潮声。风从窗口吹入,罗辉酋又打了个喷嚏,他赶紧找出衣服穿上。

   刘金宝是罗辉酋从小玩到大的好友,昨晚过来的,开着他刚买的一辆丰田吉普。一起离开学校不过几年,刘金宝已大发了。

   刘金宝向床里转个身,赤裸的躯体从床单下翻上来。罗辉酋忽然想开个玩笑,拉开门向外打声呼哨,一条红毛大狗窜过来。罗辉酋指指床上,那狗便领会地奔去招惹熟睡中的刘金宝。刘金宝猛地醒来,随手将床单甩向狗,又麻利地从床头拿起一根木棍,人狗斗起来,七、八回合后狗避过棍势,一歪头咬住棍的另一头,人狗僵持不下。

   “放过他了,大红。”罗辉酋。大红是罗辉酋爱犬,很有灵性。

   大红望望罗辉酋,又意犹未尽地望望刘金宝,最终还是松口跑了出去。

   “坏了我一个好梦。”刘金宝

   “什么好梦?”罗辉酋

   “正和一个法国靓女幽会。”

   “我在不在场?”

   “你?在床下吧,我们只顾亲热怎会注意你。”

   罗辉酋用脚勾起地上一只篮球,熟练做裆下运球,道:“下午有一场球赛,你正好可以帮我们打一个前锋位置。”

   “没问题。”

   洗刷穿完毕,两人并肩出去。刘金宝粗声吼唱着一首歪歌:

   冬天过去

   夏天来临

   我还是这个屌样

   大脑子昨晚就在办公室桌上睡了一晚,此刻已在写他的书。不知过了多少时间,办公室来人了,是科长,四十来岁,瘦瘦的,手里端着个大茶杯。大脑子对他笑,想打个招呼,科长没看见,泡了杯茶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喝。

   紧随科长进来的是杨生树,科里唯一正规院校毕业的大学生。人聪明且机灵,很讨科长喜欢。他进了门就大声向科长打招呼:

   “科长早。”

   “早。”科长应着。

   “科长,你就喝这种茶叶吗?”

   “差吗?”

   “太差了,送你两斤高级的。”杨生树从腋下拿出一包茶叶给科长,“给你泡一杯尝尝。”

   杨生树把科长杯中刚泡的茶水倒掉,然后放进大脑子才从外面提来的一桶清水里去洗刷。最后泡了杯茶给科长。

   “这种好茶叶必须用清澈透明的杯子泡才有效果。”杨生树。

   “不错。”科长快乐地观察着杯中上下起伏的绿芽。

   “大脑子,去换一桶新水。”杨生树。

   大脑子没动。

   杨生树拉过一把椅子坐在科长旁边,表情严肃地与科长小声说着什么。他发现身后的大脑子趴在桌子上,头伸多长,以为他在偷听,便有气恼:“喂,你还不去换水?”

   大脑子还是没动。

   杨生树伸手就在大脑子脸上扒了一掌:“你发什么呆呢?”

   大脑子从桌上摸起被打掉的眼镜,一只镜片脱落了,他小心翼翼地安装。仍没理睬。

   这一切恰好被刚进门的罗辉酋看见了,罗辉酋几步走到杨生树前,伸手朝杨生树脸上由上而下重重扒了一掌,一声响亮,杨生树脸上立刻出现几道红痕。

   “你干么?”杨生树敢言不敢还手。

   “打你一掌。”罗辉酋凶眼狠语。

   “罗辉酋,你别乱来。”科长厉声阻止。

   罗辉酋腼腆地一笑,转身去自己位上坐下。他并非真的腼腆,只是一个惯常的表情而已,极具迷惑性。其实他的腼腆里常常隐藏着伺机而动的攻击性。

   办公室的人陆续到齐,科长开始读一份文件。很静,可能是因为这份文件与大家的去留有关,所以都在专注地听。

   这家建筑公司原本是国有企业,刚被一家民营企业收购。科长是这家民营企业老板的朋友,在整个收购过程中起到关键作用。这位民营老板很器重科长,准备让他做收购重组后公司的经理,他不肯,坚持做回原职。这样,他不用负太大责任和得罪太多人,又受到重视,有很大的回旋余地。科长是个聪明人。后来,老板派了一个经理来。新来经理在很多方面都要仰仗科长的支持。

   “凭什么让我们走我们就走,让我们留我们就留?”有人质问。

   “人家花了钱自然要获得一定权力,人事权就是其中一项。”科长解释。

   “我一家三代人都贡献给这家企业了,我的权力呢?”

   “你不是拿到钱了吗?人家已经买断了你的工龄。”

   “那才几个钱。”

   “我们公司早已亏损累累,没人收购,你连那点钱也拿不到。有一点要提醒大家,不管去与留都不会象现在这样舒服了,留下的八小时工作会是满满的,还要有能力。去的就更忙了,先要去找到一份工作,其他就不用说了。”……

   罗辉酋似乎不关心去留问题,他担心着天会下雨,影响下午的球赛。 不多会天真的下起雨,是毛毛细雨。不会总下吧,罗辉酋这样想。

   窗外,一条新铺公路泛着青色伸向远方。远处乡间小路上移动着一支送葬队伍,白色人影,黑色棺材,以及被距离净化了的哭喊声,丧乐声……一下子都又消失无影,仿佛全部沉入了地下。罗辉酋心中无物地极目远望着。

   一辆红色的士沿公路驶来,靠近这片工地时缓缓停下。车门打开,一个姑娘走下,白色衣裙,一顶果绿色半透明雨伞。整个人爽爽洁洁。这工地是很少有象样女人光临的。罗辉酋懒散的精神骤然集中,心中变得雪亮。姑娘朝这边走来,向左一转出了视线。罗辉酋赶紧起身把头伸向窗外,看见姑娘拐进了这片房群中。

   科长停住读文件望着罗辉酋,其他人也望着他。

   “肚子痛,想吐。”罗辉酋解释,“我出去一下。”

   科长点头。

   走出门,恰好看见一把绿伞正往经理办公室里收。罗辉酋想,我正有事找经理。这时,雨已停止。从门缝朝里望,那姑娘正和经理说话,他迟疑地敲敲门。

   “进来。”

   “经理,能不能现在就把球队拉出来训练?”罗辉酋走进去,扫了一眼那姑娘,正点。这鬼地方竟会出现如此一品的女孩,是经理的亲戚?不像。

   “不是能不能,马上就把球队全部带到球场上训练,下午全力以赴,把他们打垮。”新任 经理是个篮球爱好者,对球队活动很支持

   罗辉酋觉到姑娘在望着自己,稍有些紧张,朝向姑娘一边的那条胳膊略感僵硬。他伸手去桌上,想从一打纸杯中拿出一只为自己倒杯水喝,以缓解紧张,却将桌沿一只女包碰落地上,赶紧弯腰拾,却拾的是包的底部,包里东西全滑了出来,他边道歉边慌忙去捡。包里全是些很私有的东西:口红、化妆盒、钥匙包、手机、记事本,还有几个印满外文字母单只装的避孕套。姑娘蹲下身,从罗辉酋手里拿回避孕套放入包里。虽然脸通红,但眼睛却毫不回避地直望着罗辉酋的眼睛说:“我自己来捡。”

   罗辉酋并没有意识到刚才捡起的是避孕套,还以为是某种包装精美的进口奶糖之类。姑娘冷冷的口吻令他尴尬,木木地站起身,姑娘就蹲在他的脚前,一缕温馨的女孩香若有若无地升入鼻中。姑娘的长发滑落在两边,露出圆润白皙的颈部及沿颈部向衣衫里延伸的脊背,罗辉酋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下便立刻转向别处。经理已倒了一杯水递给他,他一口气喝干。

   “经理,我去球场训练了。”

   “忘了给你们介绍一下,”经理带着某种笑意望着他,似乎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罗辉酋,我们公司篮球队的队长。夏欣茗,新派到我们公司的医生。正好,罗辉酋,你顺便送夏医生去医务室。”

   医务室设在工地唯一一幢三层楼的中层,有一大两小三个房间,大间就是医务工作室,左小间是药房,右小间是医生卧室。医务室的条件不错,有独立洗手间,配有淋浴器。在这里做医生也很轻松,看些小病开些常用药就完事。

   “这里本来有个医生,前不久走了。”

   “噢。”

   罗辉酋见夏欣茗不爱讲话,送到地方就告辞去球场了。正走着,科长把他喊了去。会已经开完了。

   “刚才,你怎么能出手打杨生纯?还当着我的面。”科长面色凝重地说,“平时,我最器重的就是你和杨生纯。杨生纯在大学里学的是管理,人也喜欢动脑子。你呢,群众基础好,有威信,人聪明。现在是用人之际,我希望你们成为我的左膀右臂,而不是互相斗。”

   罗辉酋没吭声,心里却轻蔑地想,我怎么会和他斗?

   “你好像很看不起人家,凭什么?他有时是有点狂,可谁没有点毛病?你就谦虚了?他打大脑子是欺负大脑子比他弱,你打他不也是因为他比你弱?这有区别吗?换成是蒋番,你会这样出手吗?”

   科长把蒋番搬出来似乎有点威胁的意思,蒋番是公司里的一霸,同时也是科长的亲侄子。欺负杨生纯比我弱,这是肯定的,他要比我凶肯定是我被欺负。看不起他也是肯定的,这种人骨子里的某种东西永远都令我生厌。换成是蒋番我应该不会随便出手,那一出手架就打大了,说不定是生死之战。不过,非出手不可时也绝不会手软。

   “我就说这么多,”科长缓和了口气,“下午这场球一定要好好打,我会去给你们助威的。本来,老板要亲自过来看这场球赛,后来有事来不成了,但他派了个神秘人物来观战。”

   “神秘人物?”

   “暂时保密。总之下午要好好打,为我们公司增点光。”

   下午,天已放晴。球赛如期进行。

   做准备活动时,罗辉酋看见夏欣茗也在观看球赛的人群中,杨生树站在她的旁边,很熟识的样子,他略感奇怪。

   比赛开始了。双方挣抢得异常激烈。

   观众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个白净胖子带着两个小胖子组成的啦啦队。这白净胖子就是上午开会时质问科长的那个人,名叫费真劲,人称肥(费)胖子。此刻他带着两个儿子前来助阵,父子三人一字排开,手里都拎着个锣之类的东西使劲地敲,把气氛弄得异常热烈。

   比赛结束的哨声就要吹响,双方仍是平局。这时,对方后卫掷出一个长传,罗辉酋紧跑两步飞身跃起,在对方高大中锋的头上将球截获,不等落下就在空中来了个大甩胳膊,把球传给了早已准备好的刘金宝,刘金宝跃起将球重扣进篮筐,得分!全场结束的哨声刚好吹响。罗辉酋他们以一球险胜对方。

   可罗辉酋却在这时倒在了地上,刚才他跳得很高,漂亮地将截球传球一次性完成后,还在空中瞟了一眼场外的夏欣茗,恰好夏欣茗也正望着他,并对他灿烂一笑,这使他未能很好地把握自己身体的重心,落地时又踩在了对方中锋的脚上,身子一歪扭伤了脚脖子,疼得他叫出声来……费真劲把罗辉酋扶到场边坐下,大脑子端来一盆凉水,说凉水冰一下会好些。罗辉酋看见夏欣茗远远地向这边望了望,然后随人群走开了。

   晚上,费真劲准备了酒菜,请罗辉酋、刘金宝顺便也喊着大脑子过去坐坐,以示庆祝。

   费真劲的家就安在工地,随工地流动。原本他和别的有家室的人一样,住在市区,每周往返一趟。一年前他妻子和一个台湾人跑了,据说去了台湾。现在,他一人带两个孩子,全没当回事,还学会为孩子做棉袄,织毛衣,常与一些女人沟通织毛衣心得。他仍是整天大声大气,嘻嘻哈哈。他喜欢自己的妻子,一直对她很好。他妻子漂亮,随和,也确实讨人喜欢。可突然就跑掉了。费真劲竟能无事人一样真不简单,细心人却说,妻子跑掉后,他头发白了大半,现在的满头黑发全是染的。

   “今天我发现你们这里有个漂亮妞。”刘金宝舔了一下唇上的啤酒沫说。

   “你说的漂亮妞我知道,是我们这里新来的女医生。”费真劲。

   “你怎么知道的?”罗辉酋。

   “听杨生树说的。中午看见那女孩和杨生树在一起,以为是他的女朋友,问了他才知道,是新来的女医生,他们是中学同学。”

   “好啦,这靓女属于我了。” 刘金宝。

   “怕她一见到你模样就吓得扑到我怀里,要我保护她。”罗辉酋。

   “她那是想先把你的钱骗光再回头来找我。”刘金宝,“算了,我让你吧,只是你得抓紧时间,千万别让那小白脸先勾了去。”

   “我只要吹声口哨,她就会过来。”罗辉酋。

   “哈…哈…”大家笑。

   大脑子一直没吭声,也插不上嘴,也不想插嘴,只想对身边人与事有更精确的了解。他让自己置身事外,成为一个观望者和思考者。

   费真劲的两个儿子全光着脊梁,撅着屁股,不顾一切地满桌挑菜吃。

   “肥胖子,请客也不喊我。”外面传来蒋番带着霸气的声音。

   “哟,是番子,请进,请进,”费真劲迎了出去,“想喊你来,看你是一大帮子,就没敢喊,都来了我这坐不下。”

   “今天赢得痛快。”蒋番也是今天的上场队员之一。他和罗辉酋、刘金宝打了招呼,入座,其庞大的身躯立刻令桌面显得拥挤。蒋番认为喝啤酒没劲,要换白的,费真劲拿来白酒。

   “咦,丑八怪也在这里。”他看见大脑子坐在旁边有点奇怪。也确实,以往大脑子从不会出现在这种场合。

   大脑子没睬他,脸色平静。自从那次自杀未遂后,大脑子发生了很大变化,对周围的任何人都不再感到恐惧。有时,他感到自己就像上帝,可以随意改变他人的生活及命运,确定他们的生与死。他高高在上地俯视一切,而他人却看不到他的真身。在他的内心产生了一种尊严、一份责任。他要为众生负责。

   “来,为今天的胜利干杯,一口干。”费真劲。

   大家边议论着下午的那场球赛边喝着酒,不觉三瓶白酒已告罄,蒋番喝出了汗,脱去上衣光着膀子,平时他喝到这份上,都会造点事出来,这会儿他却收敛着。

   “宝哥,咱兄弟俩干杯满的。”蒋番对刘金宝道。

   两人都把面前喝水的大杯子倒满酒,相互举举杯,然后一饮而净。这下,第四瓶酒也快见底了。

   刘金宝在一般年轻人中名声很大。出手狠,有头脑,讲义气,有一帮铁杆子与他为党。他现在也确实不一般,有自己的公司,自己一套班子。就凭他开出的这辆丰田吉普,同龄人就少有不刮目相看的。

   蒋番是不会因为怕谁而收敛自己的,但他佩服刘金宝,他知道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混到这样一份名声.他希望能结交这样一个朋友。在他眼里罗辉酋算不上什么角色,至少不是道上混的人。他一直认为在这个公司、这个工地自己才是老大,可很多人把罗辉酋看得很高,甚至有人跟罗辉酋走得近一点,就敢和他随便开玩笑,这令他很不爽。他有点嫉妒罗辉酋与刘金宝之间的友谊,认为自己和刘金宝更有共同语言,更值得成为朋友。

   “今天球赛赢得痛快,酒也喝得痛快。”蒋番将胳膊搂在大脑子的脖子上,“我喝多了,大脑子,扶我去小便。”他搂着大脑子向屋外走去,一出门,便收紧胳膊用力勒住大脑子的脖子,令其脸成酱紫色,喘气困难。大脑子并不畏惧,也不觉痛苦。他的手触到蒋番光裸松软的肚皮,心想,此刻手里若有把刀,一定有机会朝这个肚皮上连捅三刀,这个大块头就会松开手倒在地上,再补三刀,他就会一命呜呼,如此蛮横貌似强大的家伙也不过如此。他甚至看到蒋番躺在地上,肚皮上咕噜咕噜地向外冒血,肠子和内脏也一块流了出来。蒋番绝不会想到自己如此不堪就没命了。细想想,再凶狠的人,其实也是虚弱和无奈的。

   “脑子,你知道你们科长是我什么人?他是我亲叔,知道吗?你竟敢和他老人家顶撞,”蒋番松开他,去门口一棵树下小便,“上次给你拍照是我最温柔的做法,再有下次,至少断你两根手指。”

   大脑子当然知道科长是蒋番的叔叔。在一次科室会议上,他以事论事谈工作时无意中开罪了科长,当时蒋番也在。没想到蒋番竞是因为这事找他的茬。

   回到屋里,蒋番心里高兴又多喝了几杯,差不多到量了,时间也不早了,这时,蒋番拿出一百元钱向大脑子手里一掖道:

   “去给我弄瓶五粮液,马上,我要和酋长、宝哥再多喝几杯。”

   “番子,非喝五粮液不可吗?别的酒我这还有,再说,这么晚了到哪去弄五粮液?”费真劲。

   “快去,脑子。打的去。”蒋番一到喝得差不多时,就会故态复萌。

   “番子,你那酒钱也不够,一瓶五粮液至少两百多元。”罗辉酋有点看不过。

   这是蒋番常用的招,他本想不够的钱让大脑子补上,罗辉酋一说,蒋番不得不又拿出二百元拍给大脑子,心里不免有气,见大脑子还没动,便想发作。刘金宝伸手拿起大脑子面前的钱:

   “番子,兄弟你的情意老刘我心领了,今天是老费请客,客随主便,这钱我们下回花。”刘金宝把钱装回蒋番的口袋,“老费,再拿瓶酒来,我和番子对吹。”

   “拿两瓶来,今天高兴。”蒋番。

   费真劲拿来两瓶酒,又将刚炖好的一盆猪蹄髈端上桌。蒋番伸筷子去夹,整只炖的蹄髈不易夹起,蒋番随手从身上拿出一把刀,刀锋反射着灯光,令人感受到它的锋利。他用刀在筷子夹住的地方一割,那块肉便被他夹起送入嘴中。

   “谁还用刀?”蒋番问了一声,不等回答,便将刀一下插在坐在他左边的罗辉酋面前的桌面上。这桌面是杂木的,很硬,蒋番一刀插进有一寸多深,可见用力之大,桌上杯碟为之震响。蒋番真的喝多了。

   “嘿,好刀。”罗辉酋腼腆一笑,不以为意地夸了一句,其实他内心早有锐利之物锋芒一闪,只是随着自己的腼腆一笑落回鞘去。

   “好刀。”刘金宝也夸了一句,左掌按桌,右手不紧不慢地去拔刀,似乎很轻易地就将刀拔了出来,紧接着就将刀疾向桌上自己的左掌插去,不偏不倚正好从食指与中指间插入,桌面上只留出个刀柄,丝毫未伤到手指,桌上杯碟也纹丝不动。刘金宝原本对蒋番印象不错,觉得蒋番是诚心想结交自己。这会儿却大打折扣。他最看不起随意露刀的人,他常对跟着他混的那帮人说:千万不要轻易出刀,出刀就必须见血,否则你天天揣着刀也不会有威信。刘金宝显然对自己露的两手很满意,用调羹舀汤喝时手都翘成了兰花指状。

   “老费,你这桌子豆腐做的,怎么插都行。”罗辉酋。

   “绝对是硬杂木桌面,是番子的刀好,锋利。”费真劲。

   蒋番不快到极点,又不好说什么,也不好收回那刀,拔不出岂不丢脸?他又喝了会儿闷酒,便仰靠着椅子,似乎睡着了。散席时,他一把抓住费真劲嘟囔道:

   “胖子,我…喝多了,背…我…回…去。”

   “老费太胖,自己驮自己都够呛,我来背你。”刘金宝真的把蒋番背了起来,罗辉酋在后面扶着,出了费真劲家不多远,刘金宝将蒋番扔到路边的草丛里,拍拍他的脸说:“好好休息,明天见。”

   月如膏药,贴在夜的臀部。一条大狗在前面的路上蹲着,是罗辉酋的大红,它朝这边望了一眼,却没有跑过来。罗辉酋和刘金宝也喝到位了,晃晃悠悠地向宿舍走去。只有大脑子完全清醒,他几乎一口没喝,自始至终如一个坚定的圣徒,观察着,思考着,决定着……

   3 罗辉酋

  罗辉酋,外号“酋长”,出身知识分子家庭。父亲是医生,骨科专家,曾留学德国获博士学位。母亲是大学教师。

   父亲对他的教育是西式的,要求他做事要有自己风格。鼓励他与众不同,特立独行,标新立异。常对他说的一句话是:“使用自己的脑子。”,这话后被罗辉酋刺到左手食指上,还是一个与他相好的MM帮他刺的。母亲则狠抓他的学习,还让他学习钢琴和绘画。希望他将来不是艺术家就是大学者。

   罗辉酋学业优秀。但他最大的爱好不是钢琴和绘画,而是篮球。读高中时,他连续两年任校篮球队队长,两次率队获市中学生篮球赛冠军。他曾在一篇作文中写道:“篮球带给我的是一种小鸡出笼般的自由和快乐”。因为一起打球,他和队里另两个主力刘金宝、路桀成了好朋友。三人总是形影不离,不分彼此,球场上更是配合默契,神勇无比,被人称为“三剑客”。

   所有认识罗辉酋的人,都认为他是个品学兼优、前途无量的好学生,进清华北大以及出国深造都是早晚的事。

   然而,高考前发生了一件事,令罗辉酋的人生轨迹出现重大变化。

   高考前一个周末下午,一场预约好的球赛就要进行。罗辉酋是这场球赛的组织者。应付高考他已胸有成竹,之前参加的几场模拟高考,分数均在六百七、八十分以上,且一次比一次考得好。所以他联系了这场球赛。准备在高考前放松一下。

   约好的时间已过,主力前锋路桀却未到场,他是从不迟到的。给他家通了电话才知道,路桀被人打伤住进医院。罗辉酋当即取消球赛,带着队员直奔医院,路桀被打得不轻,脸上身上全是伤。打路桀的是个外号叫“歪头”的街霸,非常凶狠,无人敢惹。

   路桀之所以挨打,是因为他与一个女孩好,街霸“歪头”也看中那个女孩,常去纠缠,女孩不睬,“歪头”就传出话说。要让女孩永远找不到男朋友,她跟谁好,就把谁打进医院。“歪头”说到还真做到,路桀没反应就被打进了医院。

   罗辉酋听了经过二话没说,带着队员门就去找“歪头”。直到黄昏时分,才在一个废弃院落里堵住了“歪头”一伙。这场架打得很凶,“歪头”腿被打断,是罗辉酋下的手。之所以会把“歪头”腿打断,完全是因为恐惧,关于“歪头”心狠手辣的事传得实在厉害,因此队员们手里都掂着家伙。罗辉球掂着一根铁棒。他一眼就认出“歪头”,啥也没说上去就是一棒,“歪头”当场便趴下了。由于恐惧,罗辉酋不敢停手,在“歪头”一条腿上直砸了七、八棍才住手,这下什么腿也非断不可了。刘金宝也伤了对方三人。刘金宝从小炼散打,从未断过,平时打架就是出了名的狠角色,这回更是没留劲。这一架大获全胜。

   群架之后,罗辉酋和刘金宝被公安局抓了起来,其他人也被喊去录口供写检查。有人说他们俩可能会因伤害罪被判刑。幸亏罗辉球父亲托人在里面说了话,也因为“歪头”一伙名声太坏,且事出有因,年龄也不够判,又是初犯,最后只被拘留了十五天。罗辉酋却因此丧失了这次高考机会。刘金宝无所谓,学习成绩差,原本就没打算参加高考。

   只有路桀参加了这次高考。他是打算放弃这次高考的,不想好友为自己蹲了拘留所,自己却去奔高望远。但家里人逼着他,罗辉酋和刘金宝也传话给他,要他一定参加这次高考,并要考出好成绩。他没有辜负家人和好友的期望,不但考上了,还考上了北京的一所名校。一年后,他全家都搬去了北京。

   从拘留所出来,罗辉酋瘦了一圈。脸上有伤,显然在里面挨了打。他沉默寡言,不见了中学生应有的单纯。这次受打击最大的是他母亲。母亲伤心透了,反复责问他为什么会做这种蠢事,要他立即为明年的高考做准备,还出去打听被拘留过的人是否影响大学录取。母亲不准他再打球,再和球队的那帮狐朋狗友来往,甚至不准出门。母亲变得容易发火,动不动就训斥他一顿。一天,当母亲说:“你丢尽了我的脸”时,罗辉酋打断她:“你能不能休息一会?”,母亲被说得一停,然后哭了起来。罗辉酋无动于衷地回到自己房间。母亲不了解罗辉酋在拘留所里发生了什么。

   那天打完架,罗辉酋就有些忐忑不安。回到家没吃饭就躺在了床上,谁知不久,公安局便来车抓他了。在囚车里不准坐只准蹲着。一夜的审讯,录口供,写经过,第二天又等处理结果,直到傍晚他和刘金宝被当成主犯送到拘留所。

   “关入哪间号子?”押他们的人大声问。

   “五号和九号。”两人被分开拘押。

   所谓号子就是牢房。门在身后很响地关上,房间很暗,有人从房间深处走向他,近了才看清是个比自己矮大半头的男孩。

   “叫什么名字?”男孩问。

   “罗辉酋。”

   “看见那位大哥吗?”男孩指着身后靠墙站着的一个男人问他。这时罗辉球已有些习惯房间的黑暗。那男人二十七、八岁,很随便地望着他。除了这个男人以外,房间里还有几个人,也都望着他。

   “他是我们号长,以后全要听他的。”男孩开始搜他的身和行李,“有没有带来什么孝敬他老人家?”

   罗辉酋摇摇头。

   “没有?怎么进来的?”

   “打架。”

   “看样子你很能打。”男孩说着突然跳起在他脸上狠抽了一巴掌。罗辉酋被打得一愣,本能地一脚踢出,男孩飞了出去,没想到男孩这样轻,软软的象踢在一只小狗身上。他感到又闯祸了----没等他从这个念头里转出来,一只大头皮鞋已重重跺在了他的身上。屋里所有的人都向他打了过来,有皮带,茶缸,拳头……他本能地抱住头靠墙蹲下来,打他最凶的就是那个被男孩称作号长的人。罗辉酋绷紧全身肌肉护住自己的要害部位。

   “在干什么,造反么?”看守将一束强光射进来,攻击蓦然停止,罗辉酋象一只压住的弹簧被放松猛然跳起,挥拳朝那位号长的脸上打去,号长向后倒下。该罗辉酋倒霉,他这一拳恰好被看守瞧个正着。

   “好样的,在外边打断别人腿,在里面又打倒两个。”

   看守将他铐了出去,拉到一个空场上,几个看守围过来毒打了他一顿。最后不知谁一脚踢在他头上,令他失去知觉。醒来时是在医院里。医生告诉他,有一根肋骨断裂,轻度脑震荡及全身青紫。从医院里回到拘留所,看守们已对他态度非常好,还请他喝了一场酒,一个看守略带醉意地向他推心置腹:在这里打人是一种乐趣,挨打是一种锻炼,你下次再进来,让你也弄个号长当当,专打别人……

   罗辉酋躲在自己房间里一支烟接一支烟抽。抽烟是在拘留所里学会的。他反复思考整个过程,最终确定自己没做错什么,回到当初他还会这样做,还会有这样一段经历,这也许就是所谓的现实,他必须面对。当然下一次碰到这种情况,他会把法律因素考虑进去。

   这场架也有收获,令他对自己有了新发现。他发现自己的内心一直藏有一柄锐利之物,锋利无比。他发现这锐利之物能够驱使自己奋不顾身,让自己生成无坚不摧的气概。以往,遇到数学难题时,碰到难打的球队时,此锐利之物都有一鳞半爪呈现,但从未像这次锋芒毕露、杀气腾腾。父亲曾多次对母亲说,这孩子做事有锐气,还有人常说他打球够勇,这锐气和勇夸的就是此锐利之物,只是自己从未清晰地认识到这一点。他在自己的日记中把此锐利之物命名为:一号秘密武器。他要求自己学会掌控这件武器,而不是反被其控制。学会观察和发现自己,这也是父亲一再的教导。从此以后他又在自己身上发现了二号秘密武器和三号秘密武器……难怪古希腊的遗物上会刻着:认识你自己。这太重要了,罗辉酋如此想。

   想清楚这一切他长出了一口气,好像被沉入水底又浮回水面。他走出自己的房间,主动抢一些家务做与母亲和解。母亲的气不是那么容易消掉的,仍是时不时地对他唠叨,不论对错,他都嗯哈听着,不再顶嘴,但心里并不认真。对于他来说,不打篮球不与朋友来往是根本不可能的。

   一天下午,罗辉酋接到刘金宝打来的电话:

   “晚上找个地方喝啤酒。”

   “好。”

   江边一个露天饮食广场,月亮好,风也好。服务员甜甜笑着,顾客全都低声细语。上来一渣啤酒,黄澄澄透着凉意。

   “我们现在出名了。”刘金宝。

   “出名了?”

   “能把歪头这样的人打趴下,想不出名也不行。现在已有一帮子人跟着我混。前段时间我又把歪头那帮人一个个收拾了一顿。他们别想再翻身了。”

   “你别成了歪头第二。”

   “他是欺负弱的人和女人,我最恨这种人。我是靠真本事混事。歪头的另一条腿也被人打断了。听说吗?”

   “听说了,这种人仇人太多。”

   “是我干的,这种人太毒,不能让他有反把的机会。”

   “别做得太过把自己赔了进去。”

   “我很小心。是找外地人干的。”

   “你现在忙什么?”

   “挣钱。想不想挣些钱花?”

   “怎么挣?”罗辉酋。

   “假文凭知道吗?”

   “不很清楚。”

   “各种假文凭,假职称证明,我现在和一个朋友就做这买卖,很赚钱。”

   “假的管用吗?”

   “比真的管用,要哪所大学哪个专业,任挑,和真的一模一样。”

   “不犯法吗?”

   “犯法?你从街上随便拉一打人回来查一查,准有一多半是犯法人。这年头,越是有钱人越犯法,很少有人出事。没什么是绝对保险的,走马路上还会被车撞呢。”

   江面上有船只划过,不时拉响一两声汽笛。

   “我正用功,准备明年的高考。”罗辉酋。

   “不是我泼你冷水,以我看读大学一点意思也没有。和我一起干的那哥们,大学里苦读四年,屁用?还不是跟我一起混?很多人大学里出来什么也不懂,要花很多时间去习惯复杂的社会。其实,学会挣钱才是最重要的。你从小就住在大学里,它对你还有什么吸引力?凭你的头脑,将来需要什么知识,随时都可以通过自学获得。上大学得到的就是一张文凭,它是敲门砖,没有它会很不方便,现在我解决了这个问题,有才有志者不用去大学里虚度年华了,我这里应有尽有。”刘金宝讲得头头是道,振振有词。

   “暂时我什么也不想干,天天过得很乱,我需要理一理。”罗辉酋,“路桀有消息吗?”

   “昨晚我们还通电话,他过得也无聊,说很怀念和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我给你去了个电话,你老妈接的,让我以后不要再打过去。”

   罗辉酋端起啤酒杯一饮而尽。

   “你老妈还是天天唠叨你?”刘金宝,“我非常希望我们兄弟能一起做事,等我们赚够本钱,就转行做合法生意。你若不加入,我可能会一条道走到黑。正行我不行。”

   “我现在不想做任何决定,等我晃荡一段时间再说。”

   “不管怎样,我们永远都是最好的朋友。”

   “那是当然。”两人干杯。

   罗辉酋复习功课越来越不起劲,他开始怀疑高考这条必由之路。他花大量时间去读一些与复习无关的杂书,比如哲学书,他以为哲学能帮助他混乱的头脑变得清晰。再就是上网打游戏、看影碟,或一睡不起。最后他彻底放弃了高考。一天,他从报上读到一家建筑工程公司招工的消息,便毫不犹豫地擅自去报名应招了。这家公司长年在郊外工作,很合自己胃口,可以不住在家里,完完全全地过一段自主独立的生活。这无疑又给家里扔了颗炸弹,但他已顾不了这许多。不久,他就离家去上班了。

   罗辉酋和大脑子同一天进的公司。分宿舍那天,没人愿与大脑子同屋,说半夜醒来看见大脑子会被吓死。只有罗辉酋自告奋勇主动要求与大脑子同住。后来,大脑子问他为什么,罗辉酋玩笑说:“我有夜游的毛病,直愣愣地从床上起来,随便摸着刀什么的见谁砍谁,见到你了也许能把我吓回去。”

   打那以后两人处得相当融洽。

   4 接触

   罗辉酋每天早起都会出去跑一圈,身后跟着大红。这天,他跑经工地诊所楼下时,看见夏欣茗独自在一块空地上打网球。就是在一根结得很长的皮筋的一端拴只网球,另一端拴在一铁块上。用力将球打出去,当球被皮筋拉回来时,再用力打出去,是一种锻炼身体及训练球技的好方法。罗辉酋很熟悉这一活动,他的父亲就经常以这种方式锻炼身体。夏欣茗短衫短裤运动鞋,很是英姿飒爽。罗辉酋大声向夏欣茗打声招呼:

   “早。”

   “早。”夏欣茗应了一声,然后用力将球打出。球突然从皮筋上脱落而出,向罗辉酋飞来,从罗辉酋的头顶飞了过去。罗灰球一个手势,大红立刻扑出去将球捡过来交给罗辉酋。罗辉酋拿着球向夏欣茗走去。

   “你击球的动作非常标准。”罗辉酋。

   “你也懂这球?”夏欣茗。

   “除了篮球,网球是我最拿手的。从小父亲就教我这样练球。”

   “你父亲教你的?”

   “是,他和你同行,也是个医生,就在这座城市最大的那个医院里工作。”

   “你的父亲该不会是那个…罗院长吧?”

   “正是。”

   “怪不得第一眼看到你就觉得你象谁。”

   “你认识我父亲?”

   “我是在那所医院里实习的,是你父亲指导实习的,我还协助你父亲完成了一次大的外科手术呢。”夏欣茗的语气热情起来,“你怎么会到这里来工作的?”

   “想来就来了。你呢?”罗辉酋反问。

   “和你一样。”两人又谈了好一会,罗辉酋得知夏欣茗是在路桀上的那所大学读的医。

   “不耽误你跑步了,再见。”夏欣茗从罗辉酋手中拿过球就转身上楼了……

   罗辉酋和路桀在网上相遇。

   “酋长,你的手机老打不通。”路桀。

   “咳,忘记缴费了。”罗辉酋。

   “你老妈给我来了个电话,要我劝你抓紧学习,尽快通过托福,好送你去美国读书。我知道你自己要是不想,谁劝你也没用。不过去美国镀渡洋金也不错,回来时可以向我吹吹牛。”

   “老妈一有机会就向我叨叨这事。现在懒得很,汗毛都不想动一下。这两天倒是有一个兴奋点。”

   “一定是遇见个靓女。”

   “嘿,你怎么知道的?”

   “大家一个病,除此哪还有可兴奋的。”

   “这女孩是你们大学毕业的,在我们这里做医生,叫夏欣茗。”

   “夏欣茗?她是我们学校的名人,毕业前夕因生活作风问题被学校开除。”

   “她被开除?”

   “她是被公认的校花,学业优异,三年就拿下了医学院本科文凭,同时选修心理治疗专业,准备拿双学历。后因在五星级酒店做鸡被抓,导致开除学籍。”

   “做鸡被抓?有意思。挺优秀的怎么会做鸡,有没有搞错?”

   “这事曾哄过一阵,还在网上讨论过,很多人都知道。据说她和另一个女孩在五星级酒店包了个房,专门接那些够级别的男客,收费很高,五千元起价。一起被抓到的那个男的也不简单,荣获过什么十大杰出青年称号。学校很快就作出了开除决定。夏欣茗自己未作任何辩解就消失了,没想到去了你们那里。”

   “该不是为了钱吧?”

   “应该不是,听说她父亲是一家集团公司的老板,很有钱。认识她的人说她们是设计好的,专门拉那些有名望有身份的男人下水,以此为乐。更多人认为她是有点问题,脑袋进水。”

   “你呢,你怎么认为?”

   “肯定是吃饱了撑的,自作孽。怎样,不兴奋了吧?”

   “更兴奋了,我没准会喜欢上她。”……

   “酋长,快醒醒,你梦寐以求的荠菜包子来了,刚出锅的。”

   罗辉酋将眼睁开一条缝,看见一盘热气腾腾的包子在面前晃着,荠菜特有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热气后面是费真劲白净的胖脸。昨晚和路桀在网上聊得太晚,竟一觉睡到现在。

   “老费,几点了?”

   “十点多了,赶紧起,懒货。那天你说做梦都在吃老妈蒸的荠菜包子。尝尝我老费的荠菜包子,绝不比你老妈的差。还有,中午去帮我做一道你的拿手菜------啤酒鸭。”费真劲每个休息日都会请罗辉酋去他那里吃饭,也常让他帮着做道菜。

   罗辉酋做菜十分认真细致,色、香、味都要求到,很受费家父子三人欢迎。平时费家的刀特别的钝,今天却被费真劲下功夫磨了,锋利了,罗辉酋没注意到,切葱时切了手指,伤口还挺深。费真劲找来创可贴。罗辉酋说,不用,这可是与新来女医生搭钩的好机会。费真劲会意一笑。

   罗辉酋捏着手指爬上三楼诊所,门开着,夏欣茗背朝门站在后窗边看书。罗辉酋在门上敲两下,夏欣茗转过身。罗辉酋手上已流出很多血,看上去挺严重的样子。夏欣茗先察看伤口,血已凝结不往外流了,她用酒精棉球清洗伤口周围的血。罗辉酋趁机仔细观察着夏欣茗,觉得她挺阳光的,怎么看也不象个问题女孩。

   “帮我贴块邦迪就行。”罗辉酋。

   夏欣茗拿出一块邦迪,撕开来,用镊子将邦迪内侧棉一样的东西扯下来,放在消炎水之类的里面浸一下,挤干,铺平在他的伤口上。外面再罩一块稍大些的单层医用纱布。她把剩下的那块邦迪胶布剪成两条,用来贴住纱布。包好的手指非常整齐服帖。

   罗辉酋想,她一定是考虑到天热,直接贴上邦迪会捂坏伤口。

   罗辉酋感到一种少有的愉快。

   夏欣茗一直都没说话。她有种平静自若的气质,没有一般女孩那种癫狂取宠的做派。她的漂亮清澈洁净,不含杂质。这样一个女孩,竟有那样一番经历,真是不可思议。不管怎样,到现在为止,眼前这个活生生的女孩我喜欢。罗辉酋笑了。

   “笑什么?”夏欣茗。

   “笑我竟为了这点小伤来找你包扎。”

   “来包一下是正确的做法。”

   罗辉酋发现桌上扣着的那本书是本诗集。这倒是一个疑点,诗人或喜欢诗的人往往都会有些古怪或过激的行为,象自杀及劈死自己妻子再自杀等极端行为也都与他们有关。果然,翻开的这页上的诗就给人以晦暗无比的感觉:山谷寂静\落叶飘零\苍穹下一角\竟已是坟茔之地\风干的死鼠\压在湿漉的枯叶上\落果击中之声\空洞如默哀时一声闷泣\受伤的狗\跛拐在灰蒙小路\暴风雨之前\谷间飘来大朵乌云。

   再看作者:三岛由纪夫。正是一个以自杀而死的日本诗人。

   “这诗写得阴气沉沉。” 罗辉酋。

   “所以这诗的作者最终自杀了。”夏欣茗。

   “你喜欢这类东西?”

   “它们是我研究的课题。我对心理治疗很感兴趣,一个想自杀的人要能事先跟我谈一次,兴许就会放弃自杀。”

   “真的?那你应该专门和我谈一次。”

   夏欣茗笑了。

   这时,门框上伸出两个小脑袋。

   “酋叔叔,什么时候给我们烧啤酒鸭?”大点的孩子。

   “酋…叔…叔,…给我们烧…啤…鸭?”小点的跟着哥哥学舌。

   “你还没吃饭吧?”罗辉酋。

   “我?简单。”夏欣茗。

   “和我们一起吃吧,我烧的啤酒鸭香而不腻,金黄色,也许对心理治疗有辅助作用。”

   “今天不去了,下次有机会再品尝。”夏欣茗微笑着推辞。

   “这两个孩子一转眼不见了,”费真劲道,“是去坏你的好事了吧?”

   “没,那女医生一见我就以给我包伤口为名,说东说西地缠住我,我正苦着如何摆脱她,你两个儿子去救我了。”

   “吹呗。这啤酒鸭我已烧好了,完全按照你的秘方操作,尝尝怎样。”费真劲夹起一块鸭往罗辉酋嘴里送。

   “好吃,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比我烧得还好。”

   两个男孩眼巴巴地看着老爸将香喷喷的鸭子往酋叔叔嘴里送。大孩子有五岁多,叫费小拳,小的不足三岁,叫费小踢,有拳打脚踢之意。费真劲说当初起名字时是希望孩子将来都能懂个三拳两脚,好不受别人欺负。因为自己上学时常被别人欺负。

   “你那靓女还没吃饭吧?”费真劲。

   “没有。”

   “怎不喊她来一起吃?”

   “她害羞不好意思来。”

   费真劲拿出一只纯白色有盖搪瓷阔口杯,用整瓶开水里里外外烫了一遍,然后从锅里将鸭身上最好吃的部位挑一些到杯里,盖上杯盖,放入一只小网兜里。

   “儿子,过来,去把这送给刚才那个漂亮阿姨,”费真劲对费小拳说,“对她说,是酋叔叔送给你尝尝的。学一遍。”

   “是酋叔叔送给你尝尝的……送给她,我就没有吃的了。”

   “我们一锅呢,够你吃的,去吧,慢慢走,别摔跤。”

   罗辉酋在一边笑,没有阻拦。不一会,费小拳回来了,一手拿着一包有着精美包装的点心,另一手拿着一张字条,上写:“罗辉酋:谢谢你。很好吃。夏欣茗”,罗辉酋将字条认真收好。

   两个男孩已冲上桌子欲伸手捞鸭吃。

   “慢,先背了那句话再吃。”费真劲。

   “好好学习上大学,将来当大学教授。”两个孩子。

   “当大官大老板也行,到哪去都坐小轿车,有个司机专门给你们开车。”费真劲将鸭分夹给两个男孩。

   “我自己开,不让别人开我的车,”费小拳。

   “自己开不算本事,让别人开才威风,还有个警卫拿枪保卫你。”费真劲。

   “我也要把枪。”费小踢。

   “你们将来要是不好好学习,上不了大学,就得去要饭,和街上的要饭花子一样,拿个老鼠咬过的馒头给你们吃。”费真劲。

   “你这是在给儿子进行启蒙教育吗?”罗辉酋。

   这时,蒋番走进来,身后跟着个女孩。

   “香,香,我口福不错。”蒋番说着就在桌边坐下。

   “洗手去,洗手去。”费真劲。

   “先介绍一下,我老婆,阿芸。”蒋番搂着女孩的肩膀一起去洗手了。

   “每次带个女孩来,都说是他老婆,一百个老婆也该有了。”费真劲。

   落座后,蒋番自倒一大杯啤酒一气喝下,抹一下嘴唇道:

   “刚才在车上,阿芸给我出了道生活常识类智力题,喝了这杯啤酒才想出答案。”

   “什么题说出来听听。”

   阿芸伸手打蒋番,不让他讲出来。

   “说是一块肉,对于冰箱和女人来说,有什么区别?”蒋番。

   “这简单,对于冰箱来说是工作,对于女人来说是食物。”费真劲抢着答。

   罗辉酋笑而不语。

   “错。说是食物也有些对。正确答案是,对于冰箱来说,肉是软着放进去,硬着拿出来。对于女人来说正好相反,一块肉是硬硬地放进去,软软地出抽来,”

   阿芸站起来打蒋番,蒋番大声道:

   “喂,你怎么老打我?”蒋番的声音既响又凶,吓得阿芸猛地停手,“现在男女平等,你再打我,咱们就去法院离婚。”蒋番又变回嬉皮笑脸状,还作哭腔:“这日子还怎么过?她一天都要打我好几顿。”

   “番子,你这个大流氓,也不怕教坏我儿子。去去,到你们胡大妈家睡午觉去。”费真劲轰自己的儿子。胡大妈就住在隔壁,常帮他照顾孩子。

   “其实,你这人最色,把儿子撵走就是想听我的黄段子。”蒋番喜欢讲段子,自我感觉特好。

   “好吧,讲两段吧。”

   “下面这个段子不黄,是昨晚在夜总会听一个台湾老板讲的。我用正宗的台湾国语讲给你们听。”蒋番又开讲了,“一天,克林顿、曼德拉和 一郎三人,去阿拉伯一家餐厅吃饭。”

   “ 一郎是谁?”费真劲。

   “下届日本首相。别打岔。这三人都不懂阿拉伯语,又没带翻译,当漂亮的阿拉伯女侍应问他们吃什么时,克林顿斯文而优雅地拉开短裤向里指了指,女侍应有些害怕,抖抖嗦嗦地向里面望了望。克林顿又作了个吃的动作。女侍应先是一惊,然后犹犹疑疑地退了下去。”蒋番顿住,扫了一眼在座的问道:“知道她为什么先是一惊吗?以为要她吹箫,克林顿有这爱好。其实老克是在示意自己要吃什么。”

   “然后呢?”费真劲。

   “不一会,阿拉伯女侍应端上两个白煮蛋和一根大号火腿肠,克林顿说了声OK,大吃起来。曼德拉想,原来这里是这样点餐的,当即也拉开短裤,向里指了指。阿拉伯女侍应立刻明白,很快端来两个皮蛋一根特别粗大的熏肠。曼德拉也豪嚼起来。日本是个喜欢模仿的民族,还能把模仿来的东西发扬光大,所以, 一郎不是简单地拉开短裤,而是一下子把短裤一退到底,指着两腿之间让侍应看清楚。女侍应仔细地看了看,面露为难之色,去了好一会才端出一个盘子,上面是一根牙签两粒黄豆。”

   大家笑。

   “你糟蹋日本人不打草稿,小心日本派特务来把你杀了。”费真劲。

   “其实我这人很喜欢日本人。”

   “看你胆小的,一说要把你干掉,就熊了。”

   “我讲真的,特别是他们的武士道精神。武士道精神就是屌,没有屌就没有阳刚,我崇拜武士道精神。日本空军去炸珍珠港时唱的歌可听过?”蒋番唱:“让我的尸体落在山坡上\腐烂发臭\开花结果……”

   “当年的南京大屠杀,就是崇拜武士道精神的日本人干的。”费真劲。

   “那我们中国人就更要学习武士道精神了。语文学习过没有?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懂吗?我们就以日本的武士道精神横扫日本,也来个大屠杀。他妈的,日本女人我还没玩过。中国人弱就弱在没长屌,没有阳刚,不懂得强奸。一个劲地娘娘腔,玩嘴皮子,以为是全世界最讲道理的人。其实人家一个大屠杀就叫你禁声,尿都尿不出来。”蒋番说得吐沫星子乱飞。

   “你是不是中国人,长没长那东西?”

   “长没长那东西要问阿芸,让阿芸试一下才知道,对吧,阿芸?”

   阿芸又站起来打蒋番,但只打了一下就停住。她怕蒋番变脸。

   “我要是有权,就先把日本灭了,先杀一批,剩下的全部下放到中国最穷的地方去劳动改造。平时我最烦那些动不动就跟你讲道理的人。两拳下去就完,讲什么道理,浪费时间。”

   “你现在越来越喜欢装脾气暴。”罗辉酋不屑。

   “他早晚被枪毙。”费真劲。

   “被枪毙?你以为我在这里胡吹一通就是大傻?我不会愣往公安局闯。说实话,公安局里有不少是我哥们,是不是阿芸?上次你们老板娘被抓进去,就是我帮忙把她弄出来的。”

   “是,有这么回事。”阿芸。

   蒋番说话的口气经常是有些霸道的,还喜欢不停挥动拳头加重语气,令与他讲话的人总有一种被威胁、挑衅的感觉。实际上,蒋番一直在有意无意地试探着罗辉酋,他始终不服气罗辉酋在周围人中的威信。蒋番看没人接茬,便转移话题:

   “刚才来的时候,我看到杨生树抱了一摞书去新来的女医生那里,这小子挺会献的,我得治治他。”

   “你凭什么治人家?再说,杨生树可是你叔叔的红人。”费真劲。

   “公司大老板专门打电话给我叔,要他关照好他的女儿,我叔叔又将这个任务交给了我,你说我凭什么?”

   “你是说新来的女医生是大老板的女儿?”

   “正是。要不她来这干吗?她是帮她父亲了解下情来的。”蒋番。

   原来,科长那天说的神秘人物就是她。罗辉酋想。

   “那么你就是她的贴身保镖了?”

   “干吗说保镖这么难听,准确地说我是她的保护人…监护人,对,是监护人。其实,就是说我可以光明正大地勾引她,把她搞到手。”

   蒋番睨了一眼身边的阿芸,阿芸正低头摆弄她的遮阳帽,“你的遮阳帽这么旧了还戴?”蒋番边说边拿出两张百元票子给阿芸,要她买顶新帽子。阿芸不要,蒋番硬将钱塞进阿芸的裙袋里:“怎么,不给面子?”,阿芸不再推却。饭后,蒋番对费真劲说,太困了,在你这睡一觉,说着就拉着阿芸去里屋的床上。费真劲对蒋番的做法非常反感,十分恼火。但碰上这种人也毫无办法。费真劲拿起件织了一半的毛衣打了起来,罗辉酋点上一支烟在抽。

   正午有时比深夜还静,没有一丝风,树叶上的阳光懒懒地睡着。杨生树确实去了夏欣茗那里。自从篮球赛那天与夏欣茗叙旧后,他便立刻将夏欣茗列为其人生重大目标之一,他要让夏欣茗成为自己的妻子。他抱来的一摞书整齐地放在桌台上,全是与诗有关的书,因为他也看到了夏欣茗读的那本诗集。他把自己读过的诗集诗评等都推荐给了夏欣茗。他想,喜欢读诗的女孩容易搞定。

   杨生树谈自己抱来的书,谈自己欣赏的诗和自己写的诗,谈读大学时的一些趣事,谈自己如何耍花招才当选上学生会 ,如何胡吹胡擂拿下了演讲比赛第一名。他是以一种自嘲的口吻来叙说的,这样夸奖自己一般不会引起对方反感。

   他敏感地发现夏欣茗对大学话题不感兴趣,她只听不语。便把话题转到公司里来。他放弃宣传自己的优秀,而是说起自己的不如意来。

   他说自己刚到工地时有些狂傲,以为自己是正牌大学毕业的,便没把谁放在眼里,与科里一些同事的关系弄得很僵。近来悟出了一个道理:人是社会群体动物,正常的人是生活在人群中的,每一个靠近你生活的他人,都将构成你生存环境的一部分,要为自己好,就必须也为他人好,以善养善,才能达到改善和优化自己生存环境的目的。不尊重他人,就会有抱应。他说:前不久,我就因为不懂得这一点,被人一掌扒在了脸上……善待他人,就是善待自己。他的坦率显然起了作用,她也讲了自己的一些生活感受与他交换……离开时杨生树感觉良好,飞一般到了楼底,左胸腔里的那块红色肉团扑腾如一只快乐的春雀。

   一个小时后,蒋番从里屋出来,抖了抖手中捏着的两张百元人民币,小声说:“给她钱时我让她快活了会儿,在床上时她让我快活了会儿,两抵。现在收回正合适,互不相欠。”说完就要离开。

   “慢,番子,等会阿芸找不到钱怎么办?”费真劲。

   “对她实话实说,让她接受教训,下次别再上当。”蒋番。

   “这种钱你也能拿回,你真是一点品也没有。”罗辉酋。

   “要品干吗,多少钱一斤?再说,这两天钱紧,没法。”蒋番说前段话时的表情极具挑衅意味,说到后段话时又缓和下来。罗辉酋表面上始终平静,内心那柄锐利之物却是闪烁不止。

   “你以后别带些乱七八糟的人到我这里,我还有两个儿子要学好呢。”费真劲。

   蒋番走后,费真劲骂了句脏话,转身进里屋,要赶阿芸下床走路。他发现阿芸已坐起,在哭。

   “刚才你都听见了?”

   阿芸点点头:“他从我身上拿钱时我就知道。”

   “那你不问他拿回来?”

   “问他拿?打你个鼻青眼肿才更倒霉。”

   “知道要倒霉还跟他出来?”

   “他有时候也大方,三百五百的也给过。”

   “那你还哭什么?”

   阿芸从床上下来,小声叽咕着:“刚才做的时候我很注意,垫了我自己的衣服在下面。”

   阿芸出到外屋,费真劲在里屋掀起床上的凉席。阿芸没有马上走,对着墙上的一面镜子补妆,然后才走。

   “阿芸,这钱你拿去。”罗辉酋拿出两百元放在桌上。

   “算了吧。”阿芸回过头。

   “拿去。”罗辉酋。

   阿芸犹豫了一下,还是过来拿起钱放入包里,看了罗辉酋一眼什么也没说,走了。

   “你还帮那个狗日的付钱?下次他要是再到我这里干这事,我就翻脸。”

  “不管你什么时候和他翻脸,也不管结果会怎样,我都帮你。”罗辉酋。

  一周之后,工地上爆出特大新闻,蒋番在一个深夜里独自回工地时被抢劫,脑袋上挨了一大棒子,缝了十四针,身上的钱包和脖子上的金项链被抢。这令很多平时被他欺负的人大快特快。之后不久,罗辉酋送费真劲两个孩子一人一只金色手镯。罗辉酋说,是在小摊上买的,给孩子带着好玩。还真就没人把这对手镯当成金的,更没人把这对手镯和蒋番的金项链联想到一起。罗辉酋独自坐在投进宿舍的暗淡月光里嘿嘿偷笑。

   5 黑暗之中

   黑暗之中,我就像壁虎一样紧贴住墙壁。

   这应是处在几十层高楼的外墙,脚踩在凸出墙外不足十厘米的墙缘上。冷风疾吹着,冰凉的雨不止地打在我的身上和脸上。

   我保持着这一姿势,闭着眼睛,已有很长时间,躯体已在瑟瑟抖动中变得僵硬。我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贴在这里,为什么必须沿着这墙缘移动过去,只知道非过去不可,没有退路。

   我睁开眼睛,蓦然发现面前不远处的墙缝里,嵌着一块白色的东西,心中惊喜,伸手去抓住。谁知那白色的东西,竟就是我那只早已麻木无知觉被忘却的手。这一伸手,身体便离墙而去,迅速坠向那漆黑的深渊。速度越来越快。我知道,我要死了。我想,放松吧,尽可能让自己放松,让躯体自由地伸展开来,象鸟一样飞翔着去死吧。

   我坠过的大部分距离是黑暗,但有时,也会穿过一些人群,他们的胳膊腿还会撞击到我的胸、腹、头等部位。他们下落的速度似乎比我慢,有说有笑,还放着烟花。但他们也和我一样在坠落着。我还望见一两颗闪亮的星星。最奇怪的是,我还看见一个女人的半个光洁的屁股,那温存的色泽在永恒黑暗的背景里特别地让人激动,竟令我一时间停止了坠落……

   一只超大的老鼠把我弄醒。我睁开眼睛,它就在我的前胸上,一只前爪半抬着,那对小眼睛紧盯着我。它刚才一定在试着咬我脸上的某一部位。我惊恐地一声大叫:“呵!”,它才仓皇逃窜。梦里梦外两份惊吓已让我虚汗淋漓。近来,我尽做些受惊吓的梦:坠落深渊、书稿丢失、又遭火灾等等。

   这是深夜,月光蓝蓝地照进来。只有我一人在宿舍里,醒在床上。老鼠一直啃咬着木柜的某处发出“咯哧咯哧”的响声。

   罗辉酋休班回家了,就是他父母安在市区某所大学里的那个家。

   写书,真的能负担起我的整个生命吗?我真的能写出一本有价值的大书来吗?有时,我会突然觉得自己是在做着一件自欺欺人的事情,心便如一玻璃器皿落地四分五裂。一本书能说明什么?会带给我什么?我又到底期望着什么?当今谁还会在乎一本书?我已丧失了某些朴实的东西,失去了写书应有的某种单纯的快乐,脑袋被一些纷乱的惺惺作态的怪念头嘶咬着,出现了一条裂缝。我深深地怀疑,这怀疑越来越频繁地折磨着我。特别是近来,我的写作灵感似乎日渐枯萎,更加深了这一折磨。

   我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将脸舒服地贴在枕头上,准备再睡上片刻……意想不到的某一天,我的书大获成功。那些侮辱过我的人,都来向我表达歉意和尊重。许多人向我涌来,虔诚地请我签名。在一个点满蜡烛的房间里,一个有着迷人笑靥的漂亮姑娘倾诉着对我的爱慕,并用青春柔软的身体围住我,百般恩爱……我立刻打消这些念头。我感到羞耻。我绝不是如此浅薄的人。可转而又想,如果真的产生了这些念头又为什么不承认呢?我警告自己,必须面对自己的全部,自欺是愚蠢的……头脑胀痛,怎么也不能入睡。从桌上随便摸了张纸写到:一个自卑丑陋的人,他不甘低下,总想做人做到理想的境界上去,可是他根本做不到。因为他只要活着,就必有一个丑陋浑浊散发着酸腐欲望的肉体坠在那里。所以,他想用文字来塑造一个理想的自我。能行吗?他有些怀疑,他害怕最终逃不脱虚假的惩罚。

   早晨的灰脸已趴在窗上窥望。两只发情的老鼠满屋追逐,发出激烈的“吱吱”叫声。我无法再入睡。

   从枕下拿出一个相框,里面镶着我八岁生日时拍的一张照片:我穿一身父亲从国外买给我的做工考究的小绅士套装,打着领结,神气无比。谁知那之后不久便遭遇了火灾,一切都化为灰烬。这相框因放在父亲办公室的桌上而幸免遇难,是父母给我留下的唯一遗物。

  在这个相框的夹层里还有一张照片,是我一家三口的合影,肯定是父亲把它藏在里面的。因为这是一张很特别很隐私的合影。照片中的三个人全是裸体。从照片上打出的日期推算,这张照片是在我三岁时拍下的,可看出时间是早晨,地点是父母的卧室。天已大亮,窗帘是拉上的,但窗帘的上部仍有光亮照射进来。我光着屁股坐在父母那张大床边的地毯上,正鼓着腮帮子吹一只白色气球,已吹得很大。父亲裸坐在我的旁边望着我。母亲在大床上,应是刚从被窝里翻身出来,身体前倾到床边,正伸手欲从我嘴上拿去那只气球。照片的背面还有父亲写下的文字:

   宇宙诞生与毁灭新解:晨,上帝与其妻做爱。

  做毕,将所用避孕套扔于床边。上帝三岁之子醒来,

  爬至床边,误将其当成气球放于口上吹大----瞬间,

  宇宙诞生。套内空间便是人类观之为无限的宇宙,

  其中上帝的精子在幼子口腔气流的带动之下形成各

  大星系。上帝之妻从儿子口边取走套之时,便是宇

  宙崩溃之时。这一过程在上帝身边只是一小会儿,

  对于人类来说却是永恒这么长久。有趣。

   我最初发现这张照片时异常激动,竟大哭起来。记忆中已被时间侵蚀得不完整的父母形象赫然清晰地出现在眼前,音容笑貌历历在目,触手可及。父亲英俊母亲漂亮我胖乎乎的煞是可爱,一丝不挂光裸本真一切如在天堂之中,连性事也透着圣洁和高尚。如果没有那场大火,我的生活会怎样?这是我常常在想象中演绎的问题。

   很多人可能会认为这张照片很无聊,但它对我却是极其珍贵且影响巨大。我的第一遍书稿写得非常顺畅,可说是一气呵成。但看了这张照片后,我立刻将第一稿枪毙了。我父亲是个洒脱不羁情趣丰富蔑视常规的人。瞧这张照片,他起了床没有先穿衣服,或先取下我嘴上吹着的那套,而是去摆弄照相机和灯光来拍下这个镜头。再瞧背面这段文字,可说是信手掂来、无拘无束、天马行空、妙趣横生。相比之下,我的第一稿却是紧巴巴的,充满了说教、诉苦和抱怨,无味之极。我一把火烧了它,决心重新来过。

   然而,重新来过并不象下决心这么容易。一周多来,写了撕,撕了写,毫无进展。一想到我可能根本写不出一本真正有价值的大书,便心惊肉跳,满心恐惧。我从信心百倍的峰巅又跌回水深火热之中。心不由己地回过头望:死亡之门随处开着,从未对我关上过。我很欣慰还有这样一个退处。

   “看拳。”

   我朝迎面过来的杨生树一拳打去,没打着他,自己却栽进边上的臭水沟里。整个人躺在了里面,四周响起一片笑声。

   我独自在宿舍喝了不少酒,肯定是醉了。但又似乎非常清醒。也许我就想借酒闹事。真后悔刚才没有打着杨生树。所有的人都出来看,起哄,象过节一样。

   我把脸从臭泥水里抬起,看见晚霞把天空染得通红。翻身从水沟里爬上来,大声叫着:“杨生树,杨生树,站出来,我要打你一拳。”

   杨生树没敢出头,我更加放肆起来。口里乱唱着,跳着花步向前跑。有人“邦邦邦、邦邦邦”地用嘴为我伴奏着。我这一生还从未如此放开过,如此胆大妄为过。今晚是我的狂欢节。

   在一块门玻璃中我看见了自己:整个人都沾满了又黑又臭的泥水,只有眼睛和牙齿露着鲜明的白色。头发直竖着,活象一只刺猬。我从地上捡起两块砖,猛地转身疾跑十多步,靠近我的人叫着向两旁闪开。这时,不知是谁从后面拽住我的衣服。回头一看是条狗----大红。它竟是条很会煽情的狗。它以无限忧伤的眼神望着我,咬住我的衣服,轻摆着尾向后拉着我。仿佛在说:别闹了,回去吧。我蹲下身,抱住它的头大哭起来,但转而又大笑起来。又哭又笑、装疯卖傻是我平时最不齿之举,这会儿表演起来竟是爽的很。

   这次闹过以后,我的精神和情绪都落到了最低处。我感到自己被甩向一个漆黑深渊的边缘,手里只有一根随时会断的丝线。巨大风力撕剥着我。衣衫被撕个干净,躯体旗子般抖动。遥远处有微弱的人声,身后却是无比沉重的黑暗。

   海边,荒无人烟、礁石满布 。我挑一个高而险的礁石作为攀登对象。我想,如果侥幸登上了这险礁又能下来,我便回去继续写我那本难产的书。如果我摔死了,那就正好,一切结束。先要说明,我并不打算轻易把命送掉。为此,我作了必要的准备。比如,我在后裤袋里装了一本书----杰克-伦敦著的《热爱生命》。关键时刻拿出来读读,应该会有些帮助。我完全是徒手攀登,没有任何装备。我嘿嘿冷笑着开始了攀登。

   前半程还算顺利。虽然已是体力不支、气喘急促、双臂及腰背酸疼、十指因磨烂火辣辣地剧痛、右手食指指甲被掀掉鲜血淋漓。

   我紧贴在岩壁的半腰上,望了会儿海面上翻飞的海鸟。

   后半程的岩壁是几乎直立的。

   从这里摔下去已可以结束生命。但我决定继续攀登。我根本无法描述最终是如何登上礁顶的。中间有数次想松手让自己掉下去算了,却都坚持住了。我的双手在岩壁上留下一条弯弯曲曲血的丝线。

   站在礁顶上,我浑身瘫软,两腿筛糠似地发抖。但我的情绪异常地平静,身上的种种痛楚竟也丝毫不觉。碧蓝大海、浩淼无际、千折万迭、烟波荡荡、海天相连、博大深远。突然间,我冰冷的内心燃起了愈来愈强烈生的欲望,此欲望比以往少了局促酸辛,多了坦然大气。我感到自己又一次得到了重生。

   礁石的另一面是刀切一般的绝壁,下面是一潭深蓝海水。现在我只有两条下去的路,一条是原路下去。另一条是直接跳进那潭海水里,然后游上岸。近乎虚脱的躯体和两只血肉模糊的手掌,已令我从第一条路安然下去的可能性为零。第二条路是否安全?水够深吗?如此高度跳下会否直接摔死在水面上?答案是:极度危险。

   我站在绝壁的最边缘,闭上眼睛。对于高处下坠我是有经验的,梦里已经历数次。我一遍遍在脑海里演示身体下坠时的动作。

   冥冥之中响起一个声音:你会活着。

   是的,我会活着,我坚信这一点。

   我奋力向虚空中一跳,将身体伸展开,而后收腹,前空翻一百八十度,头朝下,唰----,进入水中。很完美。在死神巨眼的照射之下我表现得很完美。这次死里回生,我得到一个生命中最宝贵的东西:自信。

   从此,攀岩和高处跳水成了我终生的爱好。当我将这片海岸上的礁石一一征服之后,才发现我非常幸运,当初挑来玩命的那座高而险的礁石,实在是最易攀登的,每一步攀升都可以找到着力点,而后来攀登的一些礁石,必须配套一定的攀岩装备才能登顶。当时我若挑了另外一块礁石,可能早已命丧黄泉。我惊异于自己的命大。也许是上天保佑,好让我能完成我的那本书。

   我的写作开始顺手起来。思路大开,灵感如风,如有神助。特别是我对很多东西有了更深一层的理解。比如:沮丧。它两次将我逼到了死神面前。它晦暗、阴冷、苦涩、难以忍受。然而它却是人的精神家族中没法割舍的一部分。与其消极地逃避它、鄙视它、与它对立。不如试着正视它、了解它、尊重它、与它友好相处。否则,它只会造成更大的破坏。我曾读过一段很不错的文字,抄下与大家共享:

   我们应该对沮丧培养点兴趣,学会尊重它在情绪周期中所占的一席之地。有些思想和感受只会在失意中出现,压制它就等于压制了那些创意和反思。也许我们必须开阔视野,认识到所有那些看起来消极的东西,其实都可做新解。它们能够赋予生活新的想象。

   另外,我对项上的这颗大脑子也有崭新的认识。它是这样一种东西:愈紧张便愈紧张、愈恐慌便愈恐慌、愈烦躁便愈烦躁、愈沮丧便愈沮丧。若要它听从指挥,需要悠着来。因为它属于半液体状态,缓缓地转动,它才会跟着你走。否则它只会和你拧着来。欲速则不达。所以,当理智和情绪背离时,要慢慢来,急躁不得。这些认识对我保持平静的心态非常有帮助。

   经过这一反复,我似乎进入到一种顺风顺水之境。写书、工作、攀岩、跳水---- 生活得健康而踏实。我想,我可以一直这样生活下去。但是生活却不会一成不变。一天,我从海里救起一对父女。这对父女令我的生活发生了很大变化,我的生命轨迹因此弯入了另一条人生之路。

  6 物理

   罗辉酋在家这些天几乎天天泡在大学图书馆里。母亲以为他听话了,用功准备托福考试了。其实,他读的全是心理学方面的书。

   一个下午,罗辉酋抱着一摞书,站在图书馆阅读室的入口处东张西望,想找一个合适的位置。却看见了夏欣茗。她怎么会在这里?罗辉酋在夏欣茗身后找个空位坐下。他从笔记本上撕下一页空白纸,在上面写道:

   夏欣茗女士:

   您好。

   鉴于您刻苦攻读的好学精神,本馆特奖励您咖啡一杯,

   以资鼓励,望继续保持。

   -----本馆管理员罗辉酋

   罗辉酋招手叫过服务生,要了两杯咖啡,并把字条折好交给他。罗辉酋要求服务生把字条及一杯咖啡送给坐在前面的夏欣茗。

   服务生将冲好的咖啡及字条送给夏欣茗。夏欣茗读字条。抬头张望。一回头,望见了罗辉酋,向他晃晃手,罗辉酋便顺势坐了过去。

   “真巧。”罗辉酋。

   夏欣茗推过一张字条:“谢谢。”

   罗辉酋写回:“你怎么会到这里看书?”

   夏欣茗回复:“你怎么会到这里看书?”

   罗辉酋:“我就住在这所大学里。父母家安在这里。”

   夏欣茗:“我是想在这里找几本需要的书。这所大学这么有名,书应该比较全。”

   夏欣茗拿起罗辉酋的那摞书翻了翻,两本心理学和一本理论物理。

   “你对心理学感兴趣?”

   罗辉酋有点脸红:“刚刚开始。”

   “准备在这方面有所发展?”

   “不是。前段时间遇到一个女孩,她喜欢心理学方面的东西。所以就找了些这方面的书看看。”

   “方便勾引人家?”

   “也许吧。”

   夏欣茗笑。罗辉酋觉得她的笑很动人。特别是她笑时左颊上呈现的那颗酒窝更是令他刻骨铭心。

   夏欣茗仔细翻看着其中的一本《心理治疗日记》。

   “这本书哪里借的?”

   “这馆里借的。”

    “我一早来要借这本书,那管理员说没有。”

   “你拿的是大学生借书证吧?一般新来的书会给老师留着。我用的是我母亲的借书证。这本书你先拿去看吧。”

   他们一起离开图书馆时,已是晚饭时间。新月宛如一枚银色羽毛飘浮在湛蓝晚空里。罗辉酋邀请夏欣茗共进晚餐。

   “都是你请我,还把书让给我先看,我请你吧。”夏欣茗。

   “不用不用,我请你比较舒服些。”罗辉酋把夏欣茗带到一家法式西餐厅。罗辉酋问夏欣茗要不要来点干红,夏欣茗说自己不能喝酒。

   到现在为止,我喜欢这个女孩,罗辉酋这样想。他耸起全身汗毛急于扑获眼前这头讨他喜欢的雌性动物。

   “这些书能看进去吗?枯燥得很。”夏欣茗指着罗辉酋的那摞书问道。

   夏欣茗对面前这个热情的大男孩不无好感,但仅此而已。毛头小子们对她已没有吸引力。她觉得,在她面前,他们不是憷怯自乱,就是捉襟见肘。她去父亲的新公司当医生只是想暂时换个环境,顺便帮父亲做点事。父亲让她帮着观察一下新公司里有没有可用的人才,她原本对此不抱什么希望,觉得这种环境不可能出现多有能耐的人才。可她遇到了中学同学杨生树。杨生树是个用功、聪明、懂管理、有追求的人,应该是父亲需要的人。眼前这个罗辉酋呢?家庭背景不错,追女生很用功,不令人讨厌,其它方面就不得而知。

   “你能看进去吗?”罗辉酋也学会了夏欣茗式的反问。

   “我不同,在大学里打下了基础。我的兴趣也在这里。”夏欣茗。

   “几天看下来还行。我的兴趣现在也在这里。”罗辉酋。

   “理论物理也是你的兴趣?”

   “读心理学累的时候看看它,是一种休息。”

   “这么厉害?”夏欣茗纯净甜美的面孔上,模模糊糊地透着一小点嘲笑。

   “还过得去。你的物理怎样?”罗辉球.

   “不行,只在读高一时,参加全国中学生物理竞赛拿过一等奖。”夏欣茗不无自负,当年高考时差点就报了理论物理专业。

   “是不怎么行,不过,我可以很有耐心地辅导你。”罗辉球没有因为夏欣茗的自负而退却。

   “真的可以?”

   “没有问题。”

   “事件视界是怎么回事?”

   “黑洞的狱界。黑洞非常霸道,囚于狱界内的一切包括光都难以从中逃脱。不过,霍金辐射却是可以从中逃脱的。”

   “虫洞?”

   “时空曲面间的一条从黑洞到黑洞的近道。可以通过它迅速回到过去或到达未来。”

   “夸克?”

   “当今所知的最基本粒子之一。质子和中子就是夸克组成的。”罗辉球觉得自己回到了中学时代,正在和同桌的女生争强夺胜。

   “看样子这类问题难不住你。”

   “肯定。我初二时就已熟读《时间简史》之类读物,还自学了大学理论物理的全部课程包括配套的高等数学。那时,我母亲的大学里有一位物理教授,据说是我国理论物理界的权威。他很喜欢我,总说要破格收我做他的研究生。我差不多也做好了献身物理研究的准备。当时我对物理的着迷可以用四个字来形容:走火入魔。”

   “你读初二时?那时中国还没有出版《时间简史》这本书吧?”

   “我读的是英文版的《时间简史》。是那年寒假随父亲去英国我为自己挑选的生日礼物。”

   “那你的英文一定很厉害?”

   “我学过英、德、日三门外语。还没出生父母就为我精心准备了完整的语言学习计划。父亲懂德语和英语,母亲懂日语和英语,所以他们要求我也懂。我才翻译过一本英文有关建筑设计的书和一本日文企业管理方面的书,这两本书书店都有卖。”罗辉酋赶紧把自己的能耐一一介绍。

   “能不能各送我一本。”

   “没问题,明天就可以。”

   “你现在还是很喜欢理论物理?”

   “还是很喜欢。只是不那么疯狂了,那时铁了心想跟随霍金大叔拿出一个大统一理论,天天象发了高烧似的。”罗辉酋说,“高中时,我住在父亲医院的宿舍区里,因为离我读的高中近。一天午睡醒来,我恍恍惚惚走进了医院的试验室,看见一个护士拿着一支试管在轻轻地晃,我忽然觉得被我们视为无限的宇宙就在这样一个试管中,一只无法估量的巨手在摇动着它,无数星系就在其中,随着试管的晃动旋转着,千百万亿年不过是其中的一瞬。而我们人类呢?其短暂、其渺小、其微不足道就可想而知了。当时,我脑中产生了一个非常清晰的意识:我们人的能力是非常有限的,是不可能逾越某个极限的。可能是受到我突然闯入的惊吓,护士失手把试管掉到了地上,还发出一声尖叫。我转身走出试验室,心想,宇宙消失了。”

   “唉,我们人真可怜。”夏欣茗。

   “当今物理已进入到一个超宏和超微领域,人类对宇宙的认识速度会越来越慢,实际观测对理论的验证也会越来越困难。要拿出一个放之宇宙皆准的大统一理论简直是天方夜谈。从我出了试验室那一刻起,我就从对物理的痴迷中解脱了出来。整个就像做了一场梦。”

   “一开始,你说读理论物理是一种休息,我还觉得你有点……那个……矫情”夏欣茗边说边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绕着圈,浑圆纤长的小臂轻轻摆动,样子很可爱。

   “物理现在对于我来说是一种超级智力游戏。我喜欢把已经发现的物理现象罗列在一起,特别是那些最新发现。然后动用全部脑细胞,完全按照自己对宇宙的理解重新构想宇宙。这是最最精彩的游戏。我已有几个较完整的构想方案。不求这些方案能够进入‘大统一’或‘终极解决’之列,只求够想象力、能自圆其说。有时我想,可以把物理研究趣味化、游戏化,最好能形成一种竞猜机制,使更多的人可以参与进来。我向一家高能物理协会递交过一份书面建议,建议他们每年搞一次宇宙大揭密猜想活动,给最有想象力的参与者颁奖。可惜,没被采纳。”

   其实,罗辉酋一直盘算着怎样和面前这个有知识、有阅历、有头脑、有点矜持的女孩交谈。不能太俗,得玩点知识性的,当然更得真诚。所以他殚精竭虑地把物理这个话题进行到底,他觉得这话题自己有把握,刚好对方也喜欢。

   “把你的构想说一个来听听,一定很有意思。”夏欣茗。

   “初三化学课做镁带燃烧实验时,我有过一个强烈的幻觉:在镁带已燃烧就要生成氧化镁时有一个非常短暂的瞬间,在这个瞬间里镁和氧化镁都不存在,只有一道白光。也就是说,在这非常短非常短的瞬间里,物质消失了。我常想,在这个瞬间里,它们变成了什么?”

   “变成了什么?”

   “变成了能,纯粹的能。因为这个幻觉,我慢慢地有了第一个构想方案。我想,宇宙中充满了能,且只有能。”

   “只有能?那物质算什么?”

   “物质是能的排泄物。或者说物质是能的另一种存在状态。我把看得见摸得着的物质称作物态能。”

   “能有很多状态?”夏欣茗。

   “能有三种存在状态:物态、临界态和纯态。分别称为物态能、临界态能和纯态能。”

   “好玩。”夏欣茗。

   “物态能指的是以物质的形式存在的能。它具有质量且运动速度恒低于光速,可通过观测发现它们。我们通常说的物质就是物态能。临界态能没有质量,运动速度等于光速,也可以通过观测发现它们,光和电磁波等属于此类。”罗辉酋停顿下来,望着夏欣茗,判断着她是否愿听下去。

   “纯态能呢?纯态能是怎样的?”

   “纯态能是由无穷尽高速旋绕的能量环组成。每个环的环绕速度比光速更快。”

   “爱因斯坦说过,没有任何东西的速度可以比光速快。”

   “爱因斯坦指的是有质量的东西不能超光速。”

   “你说的环是无质量的?”

   “是的,这些环没有质量,环的直径比我们所知道最小粒子的直径还要小很多。每个环相当于一个性质相对稳定的能量包,它们充斥着整个宇宙,宏观上呈均匀分布,通常处于平衡状态,不呈现任何可供观测的现象。”

   “玄说。”

   “但能解释一切已知的物理现象。”罗辉酋以肯定的口吻道,“纯态能就是万物依存的空间。注意,空间并不是空的。把纯态能抽去,万物将无立锥之地。物质的全部性质都是以纯态能空间为背景来呈现的。假使我们可以把空间或万物无限细分,就会找到这些高速相绕紧密相连的环,这些环将空间固定了下来,当这些环的大小无变化时,空间里的任何一个位置都是唯一的,绝对的,固定不变的。环是空间的最基本构成。物态能和纯态能是不能混淆的两个概念。物态能是有质量可观测的万物,纯态能是无质量看似虚无的空间。纯态能是能的高级形式,据统治地位。物态能是能的低级形式,处从属地位。两者相对独立,又相互影响。临界态能则是这两者间的一个过渡。”罗辉酋拉开架势开讲起来。

   “老师,我还想提个问题。”夏欣茗举起左手,一脸调皮相。

   “可以。”罗辉酋则尽可能显得严肃。

   “你的这些环和超弦理论中的闭合弦是不是一回事?”

   “肯定不是一回事,但你可以把它们放在一起来联想。 我把这些环称作‘喘息着的环’,它们总是吸入能量然后再吐出能量,周而复始,永恒不止。所有的这些环在喘息中一胀一缩,整个宇宙空间也就随着一胀一缩,所以也可以说,我们生存的宇宙是一个喘息着的宇宙。当前的宇宙刚好处于膨胀的尾期,膨胀速度呈减缓状态。之后会有一个短暂的停顿,也就是喘息的一个间隙。然后,宇宙就开始收缩。”

   “可是,观测发现当前的宇宙正处于膨胀加速阶段,星系离去的速度是越来越快,而不是减速,该怎么解释?”夏欣茗。

   “注意,我刚才说的减速膨胀的宇宙是空间部分,是能的纯态。你说的那个正在加速膨胀的宇宙,指的是宇宙间物的部分,是能的物态。物是有质量的,有质量就有惯性,当空间的膨胀逐渐减速,万物却由于惯性仍保持着原有的速度膨胀开去时,相对减速膨胀的空间而言,我们测到的星系离去的速度自然是加速的。”

   “妙,真的很妙。”夏欣茗,“可以想象,宇宙喘息一次会很漫长。”

   “至少在两百亿年以上,喘息间的那个短暂停顿也应有近十亿年。”

   “你的构想能解释引力是怎么回事吗?”

   “当然。这个游戏的关键就是对已观测到的现象给出解释。不能这样就不好玩了。”罗辉酋,“质量的堆积会影响到环的状态。那些承受质量压迫的环会被迫减速,减速意味着失去能量,这些失去能量的环与周围的环形成能量差。有能量差异的地方就会有力产生。这就是引力产生的过程。堆积的质量越大、密度越高,对环的压迫就越大,造成的能量差异也就越大,因此产生的引力也就越大。”

   “你前面说环是空间的最基本构成,那么物的最基本构成是什么?”

   “物是由包裹着若干环的壳和自由的能量因子组成的。壳是有质量的,是物的最小组成单位。能量因子没有质量,它们是临界状态的能。是由受压迫的环释放的能量产生的。有质量的壳受到引力的作用会向一起紧缩,而能量因子却东撞西碰地阻碍其紧缩,双方形成一种相对平衡的状态。”

   “有一点不好理解。相对空间来说,物是运动的,那么组成物的壳也肯定是运动的,你前面说环作为空间的组成部分是相对固定的。运动的壳包裹相对固定的环,能包裹住吗?”

   “你可以这样想,无论这些壳怎样运动,它总要占据一定的空间,空间是什么?空间就是环。也许包裹这个词用得不好,改成浸透你看怎样?物是由浸透着环的壳和自由的能量因子组成的。这样说容易理解了吧?”

   “好很多。”夏欣茗若有所思,“万物是如何在宇宙的喘息中演变的?”

   “前面说过,当前的宇宙正处于膨胀的尾期,膨胀意味着宇宙空间中的每一个环都在释放能量,在发热。这些环就象钟表的发条,能量饱满时紧缩,能量释放后则松散开。可以这样说,只要宇宙中还有热量在释放,这个宇宙就肯定处于膨胀状态。这符合热胀冷缩原理。”

   “原来是这样。”

   “环释放能量并不是无休无止,它有一个尽头。这一点也和发条的特点一样,最终会停止下来。那时,空间不再膨胀,环也不再向外释放能量。万物虽然依着惯性继续膨胀,但由于失去了环所提供能量的支持,万物不再是加速膨胀。这时,起统治作用的是引力,万物在引力的作用下,向外膨胀的速度会越来越慢直至停止,然后开始收缩,收缩的速度会越来越快。”

   “我又有问题了。”夏欣茗。

   “请说。”

   “环是怎样释放能量的?是随处释放,还是怎样?另外,万物收缩时,空间是不是也随着万物一起收缩?”

   “环的能量不是随处释放的,有质量聚集的地方就有环在释放能量。能量释放的强弱与环喘息的周期有关,环膨胀的初期,能量释放比较激烈,而后就愈来愈趋缓,直至停止。当万物在引力的作用下收缩时,星球开始向地心收缩,星系开始向系核收缩。但空间还不会马上收缩,因为条件不成熟。只有当集聚的质量、密度及临界能量足够大时,量变达成质变,开始有质量被迫转换为临界能量。这时,在质量最紧密及临界能量最集中的核心处,打开了环的能量入口。环开始吸入能量,开始收缩,从而整个空间也开始收缩。宇宙将变得越来越黑暗,因为能量不再外放,全部在内部被环吸收了。当各星系收缩得只剩下系核时,宇宙间不再有一丝光线,无限黑暗,无限冰凉,一片死寂。”

   “真可怕。会不会所有的物质都被吸收掉,一点不剩?”夏欣茗有点花容失色,她感到一阵突袭的恐怖,无限黑暗冰凉死寂的宇宙,人类恐怕早已不存在。

   “不会,这就像我们给发条上劲,会有不能再上的时候。环吸收能量也有吸到饱和不能再吸的时候。那时,所有的环都不再吸收能量。空间率先停止收缩。可在引力的作用下,物仍在紧缩,质量仍在集中,仍有质量在核心处转换成临界态的能。这些被环拒之门外的临界能量是巨大的,毛 说过,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当能量聚集到某个极限值时,那些死寂的核开始大爆炸。这些爆炸也炸开了环的能量出口,环中饱胀的能量开始疯狂外泻,整个宇宙又进入到了膨胀期。”

   “你说的那些死寂的核,应该就是黑洞吧。”

   “比当前人们认为可能存在的那些黑洞都更要紧密,那些黑洞在核心处所产生的压力还不至于直接将质量转换为临界能量。”

   “非常完美的构想。”夏欣茗称赞道,“你有没有把这些写下来投出去发表?说不定能给当今的物理研究一点启示。”

   “没有,你是第一个知道我宇宙秘笈的人。”

   “真的? 除了我你没有讲给别人听过?”

   “讲给我母亲大学里的那个权威物理教授听过,只是开了个头,就被那老头严词喝断,彻底否定了我的思路,说我不可理喻。他说,做科学靠小聪明不行,一定要老老实实踏踏实实,最要不得胡思乱想。根本没有听我说的是什么,就教训我一大堆,权威老头真可怕。从那以后我就没再去找过那老头。”

   “你不是说这权威教授很喜欢你吗?”

   “那是他看我初中没毕业就自学完了大学理论物理,考我什么还都会。所以他喜欢我,认为我将来可以在他的培养下成才。当我说出脑子里自产的东西时,权威老头就发火了。”

   “一切形式的权威都让我感到讨厌。”夏欣茗似乎深有体会地符合道。

   罗辉酋的手机响了,是刘金宝打来的。

   “喂,你好金宝……路桀明天上午过来?……一起去接他?好,好……是,有三年多没见这家伙啦……”

   两人离开餐厅时已是夜里十一点多,夏欣茗意犹未尽道:

   “现在就回家吗?我们找个酒吧去喝酒好不好?”

   “你不是说不能喝酒吗?”

   “现在又能喝了。走吧,我知道一个很好的酒吧。”夏欣茗不由分说,拉着他上出租车直奔酒吧。他们在酒吧直呆到深夜两点多,才打道回府……

   罗辉酋老远就看见了路桀。路桀还是老样子,瘦高瘦高的,几根骨头随便地撑着一件大而随意的衣服,嘴里还是哈啦哈啦地胡说八道:“嗨!酋长、金宝,每晚想你们都想到遗精。想死我了。”他甩开瘦长的双臂,将罗辉酋、刘金宝紧紧拥抱。

   “还说想我们,自从你家搬走后就没来看过我们。”

   “那是因为你们不派车去接我。”上了刘金宝的丰田吉普,路桀严肃道:“宝老板,你好像缺个司机。我已经毕业了,看在兄弟情分上,考虑一下。”

   “哈,你敢逗我。”刘金宝回手给了路桀一拳,“去哪家酒店吃饭?随你点。”

   “哪都去不成,今天我被老舅包了。他说了,要我晚上喊上你们俩,他做东,是一条龙消费。”

   “就是你那个开家具厂的舅舅?酋长,你还记得我们一起参加过他舅舅的婚礼。印象里,你舅舅象是一个拐带少女的人贩子,你舅妈显得年龄特别小。”

   “老舅比舅妈大十二岁。他们之间有代沟,结婚后常常干架。不过老舅对我特好。每次到北京,都买一大堆礼品去看我,什么滑板、影碟、书、衣服等等。他喜欢教训我,不管他讲得对不对,我都和他抬杠。其实他对我影响特大,我遇到问题都是找他商量。”

   “晚上几点开始?我可能要带上个人。”罗辉酋。

   “七点半怎么样?带谁过来?透露一下。”

   “你知道她,夏欣茗。”

   “真的把她勾上了?”

   “还不能说勾上了。只是有点想咬钩而已。”

   “她到底怎么样?”

   “还不错。晚上要是把她带了出来,帮我个忙,别提起任何令她难堪的事。”

   “没问题。这个忙我帮定了。你和她不会发展到谈恋爱的程度吧,她可是有一段花花史。”

   “应该不会。不过,我还真有点喜欢她。”

   “玩玩算了,别太认真,这丫头可不是省油的灯。”

   7 老舅

   临近傍晚,夏欣茗坐一把黑色高背靠椅上,手握一卷书,眼睛却望着对面墙上一只小虫。良久,小虫飞向敞开的窗口——红日正沿着窗玻璃悄悄下滑。

   冲凉。

   冲毕,她走出浴室。

   一抹阳光静静落在客厅地板上,她不由地走进那片阳光,跪下,闭起双眼……阳光在她光洁的肌肤上融化、流淌……不知过了多长时间,阳光移去,她起身从衣柜里选一套淡果绿棉麻衣裙穿上,又拿出一串珍珠项链戴上。她已接受了罗辉酋今晚的邀请。

   窗外江面上传来轮船低沉的马达声,逐渐灰蒙的调子从窗口揉进来。

   自从父母离异,她便独自搬到了这里。那时,她读大三。暑假里的一天,全家出去吃饭,父母心平气和地告诉她离婚的消息,问她以后愿意跟谁一起住。她气极地说,我自己住。所以父亲将这套紧靠江边的房子送给了她。之后,母亲随一个早已心仪的男人去了另外一个城市。父亲则找了一个小自己近二十岁的女孩组织了一个新家。而她呢,边用功准备拿下双学位,边为自己策划实施了一系列大胆刺激的课外活动,直到被学校开除。父亲亲自开车去学校接她回来,一句责备的话也没说,只是问她有什么打算。她说,想独自一人静一静。父亲说,不要闲着,那样很有害,过来帮我做点事吧。她知道父亲是对的,所以她就成了父亲新购公司的医生。顺便也帮父亲一下。

   客厅愈加暗了,桌上一只黄色烟盒却愈加醒目。从中抽出一支,点燃……父母离婚令她的脑子乱了,令她的生活乱了,令她对未来产生阵阵恐惧。

   原本,父母的婚姻是最令她自豪的。别人的父母离婚了,家庭破裂了,那是因为他们的父母不懂得生活,不懂得真正的爱情是怎样的。现在自己的父母也离婚了,一点预兆没有就离了。就像一个看似牢靠可随时信任地靠上去的椅背,突然间豆腐渣般散落了,令她重重摔到了后脑勺。

   爱情不再永恒,不再美好。对于那时的她,爱情差不多是她对未来美好憧憬的全部。阳光、健康、对未来充满信心的她消失了,她开始怀疑一切,否定一切,嘲笑一切,游戏一切。

   她忽然发现这世界充满着假象和欺骗。没有什么值得信任,值得认真,值得尊重。她要摧枯拉朽,她要破坏一切。她开始对那些把爱情挂在嘴上的人感到厌恶,她觉得这些人不是十足虚伪就是十分幼稚。她觉得这些人还不如妓女和嫖客来得真实可敬。

   所以,她伙同一个志同道合的女友,直接向那些成功的社会男栋梁们卖身数钱。看着这些男人们身兼好丈夫、社会栋梁及嫖客数个身份实在好笑。如果有哪根栋梁蹙着眉头,语重心长地规劝她,并深表同情地要拯救她于水火时,她便会大加嘲笑,甚至赶对方出门:假模假样,少来。拯救我?拯救自己吧。

   当她奋不顾身地折腾至无聊之极时,当她疯狂游戏到被抓被学院开除时,当父亲无言地把她从学校接回来时,当母亲专门过来陪她住了两个月并细心地照顾她的生活时,当她平静下来读了大量的书,并反反复复地思考了自己的生活及生活其中的世界后,她开始意识到现实世界并不是非黑即白非左即右,现实世界是非常复杂的,充满着起伏、变幻和无穷奥妙。她开始从中咀嚼出些许乐趣。在她读过的海量书籍中,有两句话特别地令她刻骨铭心——

   第一句: 我们把世界看错了,反说它欺骗了我们(泰戈尔)。

   第二句:这个冷酷和不祥的世界却是美的(乔治.桑)。

   这两句话被她写下来装入镜框挂在自己书桌的上方。她开始原谅并理解自己的父母。痛定思痛,她决定重新设计自己的生活。她觉得自己以往的做为无异于装疯卖傻、无病呻吟。她脑际瞬间闪过印度电影《流浪者》中主人翁拉兹的一句台词:想想那些贫民窟的孩子。但她对自己的做为并不后悔,也不准备责怪自己,装疯卖傻和无病呻吟也是一种人生经历,关键是要走过去,走到现在,走向未来。

   楼下传来车鸣声,她走近窗伸头向下看,罗辉酋在楼下向她招手。她做了个手势,示意自己这就下去。在车上罗辉酋为她和刘金宝做了介绍。

   车朝路桀的老舅家开去。很远就看见路桀象根电线杆矗在路边。

   “老舅呢?”罗辉酋。

   路桀向身后一指。一扇院门里,露出一个肥硕男人的背影。一个尖锐女声从那扇门里传出:“死人样,滚你的蛋。”肥硕男人身形一挫,一个物什从他头顶飞出,直朝车飞来,罗辉酋忙从车里探出身一展长臂接住,竟是一个热乎乎的馒头。“贼婆娘,你少来。”肥硕男人边说边转身朝车走来,脸上满是热情的笑。这肥硕男人就是路桀的老舅。罗辉酋和刘金宝从车上下来。

   “你好,老舅。”刘金宝。

   “你是罗辉酋。”老舅和刘金宝握手。

   “他是刘金宝,我是罗辉酋。”罗辉酋向老舅伸出右手,左手里还拿着那个馒头。

   “记混了,你们变化很大。这馒头好吃,我亲手蒸的,尝尝看。这位是……”老舅看到正从车上下来的夏欣茗。

   “罗辉酋的女朋友。”路桀。

   “你好,老舅。我是夏欣茗。”夏欣茗大大方方地与老舅握手。她也这样称呼倒是把大家都逗笑了。这时,从身后院门里走出一个漂亮女人,脸上带着微笑,气质极好。她走过来紧贴老舅站着。老舅伸手揽住她的肩膀介绍说:

   “我的贼婆娘。千万别喊她舅妈,她喜欢别人喊她姐姐。这个馒头就是她扔给你的。”

   “别听他胡说,叫我格蓝就行。我们刚才干仗呢。”她盯着罗辉酋看了一眼,又望了望他身边的夏欣茗道:“你们俩是一对吧?要做好心理准备呐。小桀很久没来过了,你们今晚陪他好好玩玩吧。”说完摆一下手就转身回去了。

   “格蓝姐和我们一起去吧。”

   “我不去了,我还有事。你们尽情玩吧。”

   老舅扭头望着妻子回到院子里,院门关上,才回转头说道:“我们不用开车了,很近的,那里车位不好找。”

   “你是想减肥吧,老舅?”路桀。

   街灯亮起。

   一群上晚自习的学生把罗辉酋他们当障碍围绕追逐。一辆巴士在街边缓缓停下,等车老太一个趔趄,刘金宝跨步上前扶住,然后把老太扶上车。那群追逐着的学生突然在刘金宝的身旁站住,其中一个高个男生指着刘金宝大声问道:“好不好?”

   “好!”高个男生和那群学生异口同声。

   “少!”这群学生再次异口同声,非常整齐,仿佛训练有素,然后打闹着一哄而去。大家笑。

   街口竖着巨型的女性用品广告。广告牌前栏杆上坐着两个俏丽小姑娘在吃烤红薯。广告牌上广告女裸露的肚皮上贴着她们吃剩的红薯皮,俩小姑娘发现有人在看她们,赶紧跳下栏杆跑掉了。

   从老舅家转出两个街口便是一个商业步行街。此时,所有商铺的橱窗都打亮了灯光,橱窗前移动着五彩缤纷的人流。这个城市共有三条步行街,其中最现代化、最高租金、最宽阔绵长的就是这一条。街心花园。街头雕塑。全球最名牌、最高档、最时尚的商品都可以在这条街上买到。随处可见的造型典雅的长椅上,坐靠着走累了的顾客。也有成对情意绵绵的情人粘坐在上面长久不起。没有高音喇叭,没有叫卖声,人潮如海却又丝毫不噪杂,甚至能感到某种静谧,这便是此条商业街最反叛的特色。

   此时,你会觉得人与人之间并无冲突,他们只是静静地、缓缓地流淌在街道上。他们各自流动没有声响。

   罗辉酋和夏欣茗象真正的恋人一样,挨在一起走着,一路评价着橱窗中的商品。夏欣茗在一家首饰店的橱窗前停住,目光被模特身上一条卡地亚项链吸引住:“这条项链设计得真好,简约、纯净,又不觉得单调。哇,七万多,够贵。”

   这时,一对夫妻模样的带着个小孩上来乞讨,声称钱包被盗,已一天没吃东西了,乞求随便给孩子买点吃的。这是非常老套的街头剧。

   “走开,走开。”路桀厉声赶着乞讨者。

   老舅却从钱包里拿出五十元钱给乞讨者。路桀赶紧伸手拦,但老舅绕开他的手,把钱递给了乞讨者。那对夫妻按着孩子一起跪下致谢。

   “老舅,你是钱多烧的。这是骗局你不知道吗?报纸上都登过多少次了。”路桀。

   “我知道,不过能看出来那孩子是真的饿了。”老舅。

   “假慈悲。这种善事傻逼才做。”

   “人吗,做做傻逼也不错。这可是个很深奥的道理,你不懂。”

   路桀对老舅说话很不礼貌,老舅似乎习惯了,完全无所谓。外人听来却有些不舒服。

   “你这朋友说话有点那个。”夏欣茗轻声对罗辉酋。

   “他和他老舅说话就是这样,从小养成的。他是他父母所有兄弟姐妹的子女中唯一的男孩。在家受宠得很。”罗辉酋。

   路桀有着当今多数大学生固有的某些特点,那是一种尖锐自信与柔软稚气搅在一起的混合物。在饭桌上,路桀继续和老舅理论:“最好老老实实承认人的本性中并不包含善,善是一个迫不得已的愿望,是为了群体共存需要强加于个体的。可以把善看成一种生存技巧或一种计谋。但它绝不是我们的本性。诚实的人都会承认自己是自私的。自私更靠近恶而不是善。不承认这一点就是虚伪。”路桀像是在参加一场大学生辩论会。

   “说得很好。你老舅我的主张是知恶而善。越了解恶,越择善为之。这是你老舅我的崇高之处。让恶之身结出善果,是老舅我量力而行的一个理想。感觉一直都还可以。总不会我对你越恶你越赞同我吧?”老舅做了一个鬼脸,转向罗辉酋和夏欣茗道:“喊几个熟识的小姐上来,不在意吧?”

   “不在意,不在意。”罗辉酋和夏欣茗齐声。

   老舅为路桀、刘金宝和自己各叫了一个小姐。老舅很熟识地介绍每一个小姐,然后为每一个人要了份小火锅,他要求大家各自点自己喜欢的小菜,想吃什么就点什么。老舅说楼下有一个摇头吧,饭后就下去包个房间玩到尽兴。

   这家餐厅设在一座大厦的顶层,灯火辉煌,所有餐台都设在大厅里,没有包间。每张桌子都坐满了人,很旺。罗辉酋他们的桌子靠窗,向外可以看出很远,城市夜景尽收眼底。餐厅中间有一台子,一个主持人站在上面组织着一些助兴的节目。

   “大家注意了,我现在说出两个词,谁要能用一句话把这两个词完美地串在一起,我就有菜送出。”主持人在台上转了一圈,“这两个词就是爱情、婚姻。”

   “婚姻是爱情的坟墓。”路桀不等主持人的话落音就喊了出来。

   “说得好,送菜。”主持人。

   路桀很得意,老舅干了一杯啤酒,说:“这句话是非常错误的。”

   “错误?这句话是当今最流行的警世名言。”路桀,“同意这句话的举手。”

   除了老舅以外所有的人都举起了手,只是夏欣茗的手举起来了又缩回去一半,罗辉酋的手是被身边跟刘金宝的那个小姐抓举起来的。

   “小夏的手是举还是不举?”老舅又干了一杯啤酒。

   “前段时间我是很赞成这句话的,因为我的父母离婚了。这段时间我反思了一下,又有些糊涂了,不知道是赞成好还是反对好。”夏欣茗。

   “很好,糊涂就是进步。”老舅转向路桀:“你的理由?”

   “你就是我的理由,你的婚姻说明了一切。”

   “你看到的只是表面。”老舅要大家都说出自己的理由,然后自己又干了一杯啤酒。老舅喝啤酒只自己喝,不去招呼别人。

   “我父母离婚了。”跟老舅的小姐。

   “我父母是恋爱结婚的,婚后父亲常毒打我母亲。现在他不敢打了,再打,我就打他。”刘金宝。

   “我父母长期分居,没离婚。我妈说爱情根本不存在,钱比爱情重要。”跟刘金宝的小姐。

   “我对这句话没什么感觉,我的手是这位小姐帮我举起来的。我父母在一起过得很好,他们肯定是有感情的,只是这感情和爱情好像不是一码事。”罗辉酋。

   “我看别人举手我就举手了。”跟路桀的小姐。

   “在坐的只有我在婚姻里泡了多年,而且我很认真地研究过这个问题,所以我最有发言权。你们刚才的回答说明了一点,就是婚姻里没有爱情。这不能说明婚姻就是爱情的坟墓。有没有婚姻爱情都会进坟墓。爱情是青春期特有的产物,本来就是个短命鬼。爱情和婚姻是完全不同的两码事,不存在谁是谁的坟墓。”老舅光顾说话,他面前小火锅下的火息掉了。服务生拿来火柴。老舅从中抽出一根擦着,两指举着,看着它燃烧,快要燃尽时,才丢进酒精炉。炉中火腾一下着了起来。罗辉酋将火调小。

   “爱情就是这根一擦就着的火柴。婚姻是这火锅。火柴的燃烧是短暂的,很快就会熄灭。这与火锅无关。火锅只是借助火柴点燃自己,绝不是火柴熄灭的原因。”说话间,老舅又干下数杯啤酒,这老舅简直是个啤酒桶。

   “这比喻有点意思。”刘金宝。

   “火柴很简单,擦一下就着,不顾一切,无所保留,然后熄灭。火锅要复杂得多,要有合适的炉、合适的锅、合适的汤料、合适的配菜、合适的火候、合适的口味、合适的烹调技艺等等。这一切都是要花时间、花精力、花金钱、花智慧、花耐心、花诚意去全力做到的。”老舅干下一杯啤酒。

   “火柴体现的是一擦就着的那份激情和转瞬即逝的那份珍贵。火锅要兼顾双方的口味,营造一种温馨和谐的氛围,组成一个能抵御可怕虚空的掩体。就像这深夜,我们合围火锅,说着话,品尝着锅中美食,黑暗中袭来的种种寂寞和绝望就不再能侵扰我们。如果是一个人,独守空房,夜不能寐,长此以往。那会是怎样一种情景?”老舅干下一杯啤酒。

   “爱情是短暂的,奋不顾身的。婚姻是功利的,要从长计议。有道理,我支持老舅。”罗辉酋。

   “我喜欢老舅的比喻。我想,每一个人都有这样一根火柴。只是有人得不到碰擦的机会,有人不小心把它丢失了,有人随便就擦着了而终身悔恨,还有人擦着了才发现什么都没有准备好,更有人藏着掖着最后潮了霉了过期了。老舅,这火柴不会是专为火锅准备的吧?”夏欣茗。

   “肯定不是。火柴就是火柴,擦一下燃烧,然后熄灭,就这么简单。爱情是很单纯的。但你也可以利用它做任何事情,点燃火锅或自我焚灭都可以。”老舅干下一杯啤酒。

   “婚姻里真的没有爱情?”夏欣茗。

   “没有爱情的婚姻就是犯罪;没有爱情的婚姻就是吞没青春活力的陷阱;没有爱情的婚姻就是不道德的;没有爱情的婚姻就是坟墓;没有爱情的婚姻就是死亡的婚姻;没有爱情的婚姻就是一个悲剧;没有爱情的婚姻就是一场噩梦。哈哈……”路桀今天跟老舅对上了。

   “铿锵顺嘴的话多半是坑人的。爱情很单纯,只须两人紧拥在一起就什么都有了,婚姻要是这样就肯定完蛋。爱情是青春期一个短暂的特权,可以疯狂发高烧说胡话。婚姻里也这样肯定是大脑有了问题。婚姻里是另外一种感情。它比爱情更有难度,也更高级别。它是吃、住、行、生育、心情全要考虑到的一个生存堡垒。硬要把爱情放进去只会毁了它。你刚才的那些话全部反过来说就对了。比如,有爱情的婚姻就是一场噩梦……”老舅干下一杯啤酒。

   “听老舅这样讲,婚姻应该比爱情更值得歌颂,可事实正好相反,所有的宣传都在歌颂爱情,都在说婚姻的不好。”刘金宝。

   “你知道人这一辈子最黑暗的是哪一段吗?” 老舅干下一杯啤酒。

   “哪一段?”刘金宝。

   “青春期。就是十六七岁到二十来岁这一段。之前是无忧无虑天真烂漫。之后是世事已晓处事不惊。只有这一段懵懵懂懂东碰西撞一片黑暗。这时,擦一声,眼前一亮,火苗跃动,尽情燃烧,然后熄灭。这就是爱情。因其短暂、纯粹、闪亮于人生的最黑暗时刻,所以人们会对它终生怀念并大加赞颂。是这样吧?”老舅干下一杯啤酒。

   “有点道理。”刘金宝。

   “婚姻服务人生的时间要比爱情长很多,使命也重很多。这世界就是这样,贡献大的未必受到歌颂。瞧这火锅,整晚为我们营造着惬意的氛围。我们围着它,说着话,品尝着其中美食。可到了末了,我们可能一筷子也不想碰它。你们离婚的父母就是这样。”老舅干下一杯啤酒。

   “很有道理。”夏欣茗。

   “另外,低素质的人进入婚姻是婚姻遭贬的另一个原因。这群人没有能力驾驭婚姻,只会抹黑婚姻。如果婚姻必须竞争进入,低素质的人就会被挡在门外,那样婚姻的名声就会好许多。百兽之王狮子们的婚姻就是竞争进入的。狮群里,婚姻意味着地位和威望,尊贵得很呢。”老舅干下一杯啤酒。

  “真的一口都不想吃。真可怕。”夏欣茗向锅里伸一下筷子又缩回来。

   “可前面有很多口都是美好的。”老舅干下一杯啤酒,又把别人瓶中剩的啤酒都倒进自己酒杯,他应该喝得差不多了,他说:“把最后这杯酒端起来,在干杯之前我有四个字送给大家:知恶而善。善是老舅我的最高理想。”

   老舅外形粗壮,但不粗俗。看上去有点邪恶,可不久便会发现他其实是个实在质朴的人。他没有绅士气质,却总散发着一种敦厚亲切的和善,令人感到可靠和安心。他神情平和及带点落寞的自嘲和风趣,是属于人们愿意接近的那种人。夏欣茗在心里点评着老舅。

   饭后,按老舅的部署都转到了楼下的摇头吧去了。大家一起玩骰子、喝啤酒、唱歌、说各类好笑的段子。老舅继续高谈阔论,仍然能喝,丝毫没有喝高的迹象。只有罗辉酋和夏欣茗躲在一边说着悄悄话。

   “你是个恶人还是个善人?”夏欣茗。

   “人都是又善又恶的,哪分这么清楚。”罗辉酋。

   “那你是善多一点还是恶多一点?”

   “我是能善的时候尽可能去善,不得不做恶时做一次也无妨。”

   “那你挺阴险的。”

   “阴险?我是觉得只有保留一点恶,才能容纳更多的善。这是经验。”

   “你什么时候是不得不做恶时?”

   “不知道。反正,有些时候特别想做件恶事。就去做了。”

   “很恶的事也会做吗?”

   “应该不会。象我这么在乎美感的人是不会太过分的。你想,过分恶的事会有美感吗?”

   “挺会自吹自擂的。”

   “因为是非常时期嘛。”

   “什么非常时期?”

   “你没发现我正在起劲地追你吗?”罗辉酋以半玩笑的口吻。

   “追我?你了解我吗?”

   “我非常了解你吸引了我。还需要了解更多吗?”

   “要是我不让你追到呢?”

   “我会痛不欲生,在酒吧里喝得酩酊大醉,就像电影电视里常出现的那种场面。一天晚上,你正孤独地躲在自家窗帘后面,从闪缝中望着本市最高的那幢大厦的漆黑尖顶,郁闷着。那一刻,我就在那尖顶上面,全身浇油,整个点燃,然后跳下,前空翻540度,后空翻720度,然后再旋转1880度……你刚好目睹到,以为是天体陨落奇观。你兴奋地大叫,郁闷随之而去。这奇观成为你终生不忘津津乐道之事。但你却始终不知道那正是我在为你燃烧。”

   “哇,好感人、好恐怖。”夏欣茗以夸张口气。

   “所以你最好让我追到。”

   “我可不是你想象中的我。”

   “我为什么要想象?活生生的你就在眼前。”

   “我是说你还不了解全部的我,你要是上网键入我的名字搜索一下定会大吃一惊。”夏欣茗说得非常坦然。我现在不需要恋爱,她这样想。

   “没有什么事能让我大吃一惊。即使此时此刻太阳从西边升起,我也会平静地抬起头欣赏它。你就是我的太阳。”

   “好喜欢听你说话。我现在有点后悔让你去网上查我。”

   “兴许我早已知道你的一切,而且因此更加喜欢你。管它呢?”

   “怎么会?难道你不是人,不是男人,不是正常的男人?”

   “猜得对。我是一个不正常但真正懂得好坏的男人。所以我会追求一个不安于正常但有点特别的女人。”

   “要是有一天你开始讨厌我了呢?”夏欣茗一不小心一瞬间触动起了点情。

   “那我就狠狠心把你甩掉。反过来也一样。”罗辉酋。

   “这回答有点让人难受,不过算是老实话。不开玩笑了,我们去唱歌吧。”夏欣茗。两人出包房,奔上大厅的歌台齐声合唱:我有些温文尔雅也有些桀骜不驯……

   第二天早晨,两人还都在被窝里就已互通了电话。约好了在大学图书馆见面。

[中篇小说]<爱在绿色基调>

<爱在绿色基调>修改篇2

  军妻是一曲充满感悟的歌

  那些为军人而生的女人

  心中有最深的感情湖

  能够忍受长久的孤独

  也能抗衡难以预知的痛苦

             -佛兰西斯。培根

  我以为我便是这样一个女人,一个为军人而生的女人。早在十八、九岁如花似玉的年纪就有了找个军营男子汉做丈夫的情怀。

  我出生在60年代一所青山秀水的南国都市里,父母是军人。我从小生长在充满绿色基调的军营中。每天清晨是军号催的醒,每天晚上是军号催的眠;朴实、单纯、雄辉的军人身影常影眼帘,热情、奔放、嘹亮的军旅歌声常绕耳边;家也象是浓缩的军营――军绿色的被单、军绿色的口盅、军绿色的脸盆、军绿色的挎包。。。。。。;面对着的是威严沉稳,成竹在胸的军爸爸,依附着的是聪明贤能,淡定从容的军妈妈;严明如军队家教、正统如军人思想、规律如军营生活。

  我无忧无虑的来回走在永远笔直清洁的营中道路上,路旁的小树伴随我一天天长大,待它们长成枝繁叶茂的大树时,我也长成了月貌花容的大姑娘。一排排平行的大树如战士的队列般严密整齐,喧戏的鸟儿穿梭跳跃于郁郁葱葱的树林中,灼热的太阳无可奈地只能伸出温温软软的光之指,轻轻荡穿茂密的枝叶,斑斑点点泄落在我一身军绿色的衣装上,如同春季绿得一踢糊涂的军营的一隅悄然打开的几片鲜艳的花瓣,点辍着简单纯净的军营,自然、美丽、夺目。

  我常喜欢独自坐在操场边的绿荫下仰望颗颗大树.记不起是那位名作家说过:”树是我们通往敬畏的最好通道.”我好奇在视力范围内的这些大树为何与这军营有着酷似的绿色基调,同样的朴素品质和同样的刚强个性.它们成长的每一个年轮无不刻划有烈日,爆风与骤雨的符记.我发现烈日最肆意的地方便是操场。一只麻雀也不愿飞过这敞裸酷热的地方。战士们一个个在南方火辣无情的太阳下汗流浃背的进行队列训练及摸爬滚打,皮肤被爆晒成古铜色。汗水渗入黄色的泥土中,化作坚韧的养份,滋润片片小草顽强生长的根茎;汗水滴落在水泥埔筑的地板上,经年年月月一茬又一茬的战士脚步的蹭磨,表面如同涂抹了一层光亮透明的强化漆。然而军中口令依然铿锵悦耳;擒拿格斗依然惊心动魂;直线加方块的军队生活还是百看不厌。就连阵阵赴鼻而来的军中特有的雄性汗气,对我这个略有洁癖的大姑娘看来说,也不觉反感,我喜欢他们挺拔如松的站姿;喜欢他们迅捷如风的步伐;还喜欢他们军令如山的服役.我从外至里濡染的统统是这般简单的绿。在这所军队“大熔炉”中,似是而非的锤炼出一个夹生的我:若我身穿一套女军装、脚套一双解放鞋、再配上一付红领章、一顶镶有五角星的圆边帽,呵,那么女军人般的朴素端庄、自信从容、飒爽英姿将一并呼出。

  父亲是一个过于沉默寡言的人,他用餐可以不讲半句话,整日也可以不讲一句话。这与文革有多大关系我不清楚。比父亲小九岁的母亲常说自己是在跟一颗大树过日子。树是有生命的,也能给母亲遮风挡雨,但树通常是不主动发出声响的,任凭母亲的小嘴如何朝“大树”吹刮,他依然“我自巍然不动。”

  父母是没有道理没有更多共同语言的――这是我出嫁前一直考虑的问题。官兵们总说最喜欢大会小会上父亲彼有铮铮杀伐之气的深邃而补实的发言,他待兵严格但也随合,而回到家里跟妻儿也不过只言片语。父母多是在相对无声的交流中安静默契地生活着,虽然我觉得他们这样的生活氛围有些缺氧,但我还是用“无声胜有声”来理解他们牢固的军婚。

  我认为自己身上遗传父亲的基因更多一些,家里屋外与人交流甚少。所幸自行还繁殖有一种属于自己的与简单的绿不相矛盾还不赖的天份,那就是“淘”,用父母的话说是“嘴淘”。不过,这个天性平时也只能适时适当的发挥一点点。某天的餐桌上,我实在觉得只听见叮噹的碗筷声及咇啵的咀嚼声的一顿饭有些压抑,于是向父亲张口道:“爸,在家里说话,我看就不必深思熟虑了吧?”话音刚落,爸的大嘴便毫无克制地喷出了一桌饭粒,难为他一粒粒地将它们捡起又放回到嘴里。

  我于是转向母亲变本加厉道:“妈,你总保持着“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似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的精致,让爸如何不颓废?”谁知这下我话音也才落,母亲一口的靓汤随一股向外的强大气流,从她尽量抿住却也只能合拢到如玻珠一般的圆型小嘴中毫不留情的射出,成一抛物状,落点不偏不邪正中父亲那又高又大的鼻子上,哇哉!

  我不可避免遭到了父亲指桑骂槐的目光。便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补充一句:“怪我妈?乘法中清楚的告诉大家,负负必须得正。”

  “淘!”父亲挂上笑容的训斥依然简捷.

  我自觉欣慰,因为有时在家里我还是有将沉闷的气氛阴转多云的能奈。尽管只会扫过片刻霞彩。语言不是思维的兄弟吗?我的这个“淘”天份对我今后的生活无疑蕴藏着平视痛苦,乐观向上的情致。它能在别人看来索然无味的军婚生活,让我过起来还算有滋有味的。什么滋味?当然是酸、甜、苦、辣.

  其实我骨子里还是喜欢父亲一辈子都一副运筹帷幄的样子,他总能以目光独到,大含细入、大智大慧去管好部队。在我看来他天生就是一名优秀的军人。树的圣洁,静谧,朴素,健康,,随意和包容永远赋予自身充满美妙神化的色彩.我喜欢父亲这棵有了不少树疤和苔藓的成熟的大树. 我打心眼里佩服他,我为作为他这样一位军人的后代而感到骄傲和自豪。军营也成了我最熟悉、最亲切、最自在、最具安全感和最可靠的生活地带。虽然当时的俏模样不乏豪门子弟的追遂,但找个出类拔萃的军人作丈夫仍是我的首选,即便他也是“一颗树”。

             (二)

  学校里的学习对我来说挺轻松,除了完成老师布置的作业外,再没更多的事情可做。馋书,但想看的书又难以尽兴。部队放电影便是我们这帮孩儿们的天堂。尽管一星期放一二场影片还经常重复,但这些电影还真是好看耐看:<<小花>>、<<小街>>、<<海霞>>、<<闪闪的红星>>、<<庐山恋>>、<<五朵金花>>、<<阿诗玛>>、<<保密局的枪声>>、<<甜密的事业>>、<<变衣警察>>等等。并且这些电影插曲曲曲美不胜收,令人回味无穷。其中<<小花>>和<<小街>>是我的最爱,它换起我自小就隐晦着的找哥情节。

  我没有哥哥,是家中的老大。从我懂事那会知道不可能再向妈妈要个哥哥的时候,我是多么的失望和难过。因为有哥哥可以使我更女孩,哥哥可以给我拥有撒娇的资本,哥哥还可以给我一个厚实的肩膀…...<<小花>>中唐国强饰演的兵哥哥热情、健壮、朴实、机敏,我会随字字带血的插曲“妹妹找哥泪花流,不见哥哥心忧愁;望穿双眼盼亲人,花开花开花落几春秋。。。。。。”凄凉袅袅的歌声一起落泪;<<小街>>中郭凯敏饰演的后来也参了军的小哥哥潇洒、儒雅、沉着、自信,我又会随字字带泪的插曲:“在我童年的时候,妈妈留给我一首歌:没有忧伤、没有哀愁,唱起它,心中充满欢乐。。。。。。”温碗悠悠的歌声一起坚强。它们有穿越银幕直抵我心的憾力;他们的合成就是我心目中一直寻寻觅觅的德容兼备的哥哥。这两部电影的人物、歌曲、故事让我执着迷恋,是一种非常纯洁的迷恋。可视为我单调生活中的“调味精”。

   二十岁那年我参加了工作,成为一名银行干部,仍居住军营家中。不知何故?从此再好看的电影也决不风风火火去提早霸占最佳视听位置而是待黑灯瞎火之后方钻进影场中;行走在来来往往的路上尽然可以得意到目不斜视;平日对熟悉的邻居也古怪离奇的视而不见;两条粗大的“麻花”辫子垂在臀部上左甩右晃使许多男孩儿跟在身后大声怪叫;即便别人由衷的夸我文静端庄、明眸皓齿,我也只是不尽人意回敬一个稍纵即逝的笑;大多时间深居闺房,足不出户。根据我殊多不正常的拒人以千里之外的表现,周围的人们把原来对我“大小姐”的称呼改了个也不正常的绰号_“冰花”。父母的一位医务朋友给我下了个定论:“青春期自我封闭症。”

  我的兴趣爱好不广泛,除了常听常哼上面的电影歌曲之外,便是看书――父母允许看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童年>>、<<红岩>>、<<苦菜花>>。而<<人啊人>>、<<红楼梦>>和<<安娜。卡列宁娜>>、<<牛虻>>还是偷着看的。致使我阅读量甚少,人文知识平乏。虽然具备有良好的舞蹈天赋,是单位里的文艺骨干,但还仍然属内向文静型的姑娘,不善社交,更不轻易与异性交往。外出路线 通常是两点一直线:家_单位。我不太高兴他们给我起的“冰花”绰号,为何不恰如其分的给我封一个“贝壳姑娘”的美称呢?就在我顽固地患着这“青春期自我封闭症”期间,在眼前晃得最多的便是警卫排排长:祥。

  我没办法不将眼睛的焦距对准祥。他就象父母的亲儿子和我们的亲哥哥,包揽了家里所有的体力活,对我们是有求必应,一副大哥哥的风范。身材高大魁梧、英气勃勃、五官端正。帽沿下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透着睿智。他充满智慧、焕发朝气,言而有信、冷静果敢还开朗随和。他对我呵护倍致,我受委曲时一定有他的关心,受欺负时一定有他的保护;我淘气时他会给我谅解和宽容;我头疼脑热时他会给我悉心的照顾。。。。。。总之对于他,我嫌形容词不够用,有他在身边,我会倍感踏实.他就是我想象中近乎完美的兵哥哥!

  我唯独常允许他到我的闺房中谈论各自的工作和学习;爱好和兴趣。他给我讲述孩提时有趣的故事,讲述他由于家境平寒所吃过的许多许多的苦。为父母分担生活压力,他上山砍过柴,下河摸过虾,响应过党的号召到农村插过队,修建水库时为争那少得可怜的一担泥0。1个工分,一只手就超负荷的提着近百斤的泥土往河堤上奔,造成双手腕关节严重脱臼。他在家还养过猪,种过菜。这在我看来是太多的新鲜、惊讶和难以至信。祥还给我介绍他朴实勤劳的父母和一群吃苦耐劳的兄弟姐妹。我时常被他奇妙的过去所感动和陶醉,对于我这位锦衣玉食的大姑娘来说,他好似来自与我不同的另一个精彩的世界,他以一种无法抗拒的神奇魅力牢牢地将我吸引,此时他是磁铁我是针。我爱上了他,再也离不开了,他就是我心目中格式化的那位兵哥哥,终于有一天,我融化在了他炽热的怀抱中。。。。。。

   (三)

  我选择祥为恋爱对象是父母求之不得的乐事。母亲看好他的良好作风和朴实品格,父亲看好他的刚中透儒及精明强干。通过政审,我们登记了。母亲来到我的房间,双手捧起我洋溢着喜悦的脸,眼眶湿润、声音激动地对我说:“洁儿,知道吧?妈妈为你高兴,也为你担忧。祥是个吃过苦的孩子,人品百里挑一,妈相信他会一辈子疼你爱你。但是,嫁一名军人,就意味着要在一种特殊的不稳定环境下生活,有可能会遇上各种各样难以预料的艰难,即便祥有个三头六臂也会有力不从心的时候。你做为军人的女儿又将成为军人有妻子,思想准备应该更充分的.妈妈生你们仨,无一例外的都遇上你爸外出执行任务。多么盼望他在我产后的虚弱和疼痛中能陪伴在我的身边,也多么盼望能喝上一口他亲手煮的鸡汤,来补充营养和体力。可是,安慰的话语来自那些战友们,滾烫的鸡汤由邻居家属送到产房。洁儿,军人的女人注定要承受磨练。。。。。。

  “别跟孩子说这些!别忘了,洁儿是我们的女儿!是我从们争气的女儿!”父亲这句深邃内涵,铿锵有力的话,突然从的门外跨跃进来。

  此时,我为父亲对我如此放心和信任感到鼓舞;也为母亲从未有过的在一刻之内道出如此多的肺腑之言而感到欢欣。我知道自己将要离开父母的掌心,翱翔于叆叇中.此刻我什么话也不说,只用情至深地给母亲哼那首<<小街>>里的歌:“在我童年的时候,妈妈留给我一首歌:没有忧伤、没有哀愁,唱起它,心中充满欢乐。。。。。。这时,因为泪水,她和母亲谁也看不清谁了。从此我荒诞的“青春期自我封闭症”不治而愈。

  这一年,祥提升为副连级,首长认为他彼具潜力。为加强基层队伍建设,充实基层干部力量,命令他到某基层中队任副中队长,于是,我的小家还是要落在另一片绿色的军营中。我工作时间不长,积蓄不多。而他当兵未提干前,每月也仅有6元线的军贴费。两人的积蓄加起来操办婚事仍然使他常常囊中羞涩,而他是一个自尊心极强的人,丝毫不接受我父母给予的经济帮助。他想让父母相信,通过自己的努力,能让我过上舒适美好的生活。他利用休假时间跟他的姐夫一道打制了一套还挺象样的家俱,他瘦了几圈,我对他的爱更厚了几层.我们不足十五平方米的新房除了这套家俱、一台十八寸彩电及一些日常用品之外,再无其他的物品可以享用。

  婚前的那一夜,因为操办婚前事宜有些疲劳,我慵懒地依窗而立,春风衔着浓浓的爱意,悄悄潜入我的心田;举目望着高挂天空的明月,我心雨霏霏。温柔的月光撩起了我对未来甜蜜生活的憧憬。祥从身后将我拉转身来面朝他,一只手轻轻拉我入怀,另一只手轻轻的抚摸我齐腰的秀发,沉默片刻后轻轻地对我说:“洁,委曲你了,我不能让你像别的新娘那样手指、脖子贴上金银,我所能给你的只有这颗永远爱你的心。”多么温暖、多么执着、多么朴实的话语。这颗男子汉赤诚的心不就是我梦昧以求的无价之宝吗?我激动不已,伸出双手,紧紧地搂着他粗壮的腰,头扎入他宽厚温暖的怀中,倾听着他剧烈的心跳,这心跳在奏出一曲永不瞑灭的爱情乐章啊。我抬起头用我未曾有过的最温软的声音对他说:“所有这些对我来说都不重要,唯有你的爱我不能少”。此刻,我瞄见他的双眼湿润了。。。。。。

  那一夜我彻夜难眠。可以说,嫁一名军人,我心里有吃苦的准备,因为从父母的婚姻生活可心折射出我同样是军婚后的生活。虽说荡人心魂的爱,是靠相爱着的两个人编织起来的,爱也能让爱人变得自信和善良,快乐而奋发,充实和可爱。在茫茫大千世界中,两个人从相识,相知到相爱不能不说是一种难得的缘,这种缘是多么值得去珍惜和呵护啊。可都说“相爱容易,相处难”;我想到婚后要对自己所爱的男人“疼”和“爱”。即要有母亲对儿子般无私的关爱和宽容,又要如妻子般温柔和娴熟,最好还能成为他真正意义上的知已。然而,要真正做到如此疼爱并非易事。去哪修练成如此综合性多功能的妻子?每一桩幸福的婚姻或许都有其不同的密码,这些密码是要靠相爱着的双方携手迈入婚姻旅途之后一节节破译的吧?父母不就明摆着在他们的婚姻中是有着一串别人看不懂的维系爱的密码吗?我一直考虑的那个问题,居然在我出嫁前夕有了自己的答案。睡吧,还是别想这么多了。放松入睡吧……

              (四)

  我出嫁那会,已经开始兴婚事大操大办,多次被女友们拉去做伴娘,那浩浩荡荡的车队;披红戴绿的彩礼;热热闹闹的酒席;打扮得光彩照人的新娘,这般风风光光的出嫁,怎不令我羡慕?            

  同学、同事、朋友们早已沸沸扬扬的闹腾着,待我出嫁的那天,定要跟我的兵哥哥一醉方休,因为他靠着“近水楼台”,将我这“一轮明月”弄到了手,他们不会轻易放过他,要好好折腾我俩的婚礼。可严谨保守的军爸爸发话了:“中央有规定,党政机关干部及其子女、部队的干部战士婚事一律从简:不准摆宴席,不准搞特殊,不准铺张浪费,必须注意各方面影响。我跟你妈都不去团里听到了吗?”“是!”祥的这一声响亮的应答差点没将我震晕.得!这下可好,朋友们冷不丁吞下了一口大冰花。无奈!为了父母和祥的影响,我们准备只在新婚简陋的小屋简单请个糖茶仪式代之婚礼。

  迎娶我的车是一辆祥一直舍不得更换的那辆破旧的永久牌28寸自行车。尽管我战战兢兢的生怕那破旧的自行车会突然散架,但仍老老实实的在后架上搂着他的腰,贴着他的背安静的让他载着;尽管听到这破旧的自行车不知从哪个部位发出的还有节奏的哐啷、哐啷声,但我只能心有余悸将它视为我们独特的结婚进行曲。

  往那基层团队去有一段偏避而凹凸不平的泥巴路使我先是在后架上随车共振,最后干脆被振离后车架臀落泥地。麻!我冲着祥因幸福冲昏头脑的背影大叫:“新郎同志!我觉得你今天好滑稽哦!刚结婚就把我给抛了!”只见他迅速腾飞后落地,将破自行车扔倒一边,冲到我的面前边扶起我边不停的问:“宝贝!你摔疼了吧?”看他那满脸内疚的样子,我也只好强忍着痛向他抛去一个甜蜜慰心的微笑。然后,祥继续边载着我边春风得意唱着<<甜蜜的事业>>里的歌:“幸福的花儿尽相开放,甜蜜的歌儿随风飘荡。我们的心儿飞向远方,憧憬着美好的青春和理想。啊!亲爱的人儿,携手前进。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噢!充满阳光!这该死的泥巴路!――我心里的嘀咕。

    新婚的夜晚,小屋还是挤满了来吃喜糖的客人.我们坦然面对一双又一双装满问号的眼睛。我俩的小屋是清平的,可我俩是精神是富有的。不知从哪位男士朋友的牙缝里蹦出一句:“摆着这么多的好小伙子不嫁,怎么偏嫁个大兵?” 祥显然也听见了,但此刻的眼光不去看别人,只盯着我。我便笑着将他轻轻地拽过来,凑近他的耳边说了句:“因为你特可爱……”瞧他咧嘴笑得那样像傻冒,哈哈。

  一群花枝招展,时髦靓丽的女友唧唧喳喳拥了进来.先是搬开我的手指:“嗯?没有?”接着拉下一节我身上穿着的毛衣高领子:“怎么还是没有?不会吧,冰花!你,你,你就这样嫁人了?亏了亏!(刘三姐之山歌调)”

  “嘿嘿!我不亏,我倒担心自己会嫁祸于人呢!”

  “呸呸呸!大吉大利!大吉大利!淘你个坏冰花!”

  咳!说实在的,那些金银饰品就是有,我也会让它们都躺在盒子里,一贯的素面朝天.我从不喜欢金属质品贴着我的皮肤,不舒服。一惯如此!

  新婚的小屋充满了甜蜜和温馨.在我们这简陋的爱巢中,没有自用的厨房和卫生间,给生活带来殊多不便,地是毛坯的水泥地,墙也是毛坯的石灰墙.但从这当中释放出来的情和爱啊,把一切不适宜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新婚过后,我俩好容易抽空逛趟街。经过一百货店,祥突然叫住我:“在这看着自行车,我去去就来 。”说完直奔路边的这家百货店,不一会功夫 ,他风风火火的朝我奔来,手里还边晃着一个金光闪闪的的小圈圈,笑嘻嘻地大声说:“洁,我给你买了个戒子!”不会吧?那小百货会有金戒子卖? 一下哪来这么多钱呀?可他手上拿的分明是金戒子啊?唉,完了!他其实还不懂我。

  只见他抓起我的手,还没待我看清楚,便将那“金戒子”慌乱地套进了我的中指。我好奇地抬起手一看,哈哈,原来是一枚金色的顶针。就是妇女们干针线活常用来防手伤的不过几角钱一个的那个顶针啊。

  “你怎么想起买这个?”我问。

  “因为你上次绷被子弄破了手,有了它,会好的。”他说。

  我乐!他还真是心细如发.乐极了便控制不住自已,在大马路上,忽视过往行人的存在,迅速而放肆地给了他一个响亮的吻。让穿一身整洁庄严绿军装的他羞得脸通红通红地呆立在大马路上,我才不管呢。

             (五)

  短暂的婚期瞬间过去,我和祥又投入到各自紧张繁忙的工作中.这个团离我的上班地点很远,骑自行车得化上一个多小时,而且有那一段即偏僻又凹凸不平的泥巴路,这该死的泥巴路――晴天里弄得我一身浑,雨天里弄得我一身泥,加上四季里来的寒风吹,烈日晒,夕日的“冰花”变成了蔫得可以的正午“南瓜花”:原本白嫩的肌肤开始发黄且失去光泽,婀娜多姿的体态也开始失去了异彩.我真想跟丈夫发个牢骚:“夫君啊,我身上的零件都挪了位,要重新组装了.”可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心想;不是说好有思想准备的嘛,怎么就经不起这点风雨?别给祥增加太多思想负担呀.我顶多告诉他在单位座久了,腰不太舒服,必须让他帮我按摩几下。谁知他那双砍四、五块砖也不嫌痛的粗大的手,将我本还不算太严重的腰的第L2L3 两位骨节楞活活按错了位,下床立马全身如同画在平面上的一个约160度的角,身体和腿分别是角的两条边.臀部就是这个角,好惨的我。

  祥的事业心很强,一心扑在连队里,在家的时间不太多,他带兵有自已的一套办法,以理服人;以情动人是他的带兵方法.战士们都很尊敬他.自从他来到这个连队后,连队的作风纪律和精神面貌都有了很大改观,不久,他又得到提升,当上了中队长.这时,我意外地发现肚里开始孕育了一个小生命,我俩喜出往外,祥更是乐不可支,他手舞足蹈地说,希望我给他生个女孩,长得象我一样的漂亮,也会跟他撒娇.人们说,生命的创造是一首最美的歌,我感到此时的我真的好美丽。但事与愿违,由于每天上班路途的颠簸和辛苦我不幸流产了,我居然不能给这个悄悄萌芽在我生命之宫中的小生命得以温暖和安全,我真没用!这事使得我俩很沮丧,更可悲的是,我因这次的不幸还造成了习惯性流产,无论我俩如何努力,我的身子就是不争气,三年内先后流产五次.我身心疲惫,祥更是常把对我的心疼和愧疚写在脸上,他开始有些失去耐性,甚至对夫妻生活产生了恐惧感...... 经历了几次怀孕的失败后, 我心恢意冷,本就内向的我更是沉默懒言,我前世真不知是犯了什么错,老天爷要如此惩罚我!

  也许恋爱中的人大凡都裹着几层神秘迷人的包饴,它们会随婚后的时光逐渐风化,显露 出各自的原色.我俩过去的生活环境差异太大,他来自贫寒的山村,而我生长在繁华的都市;生活的经历也各不相同,他经历过艰难困苦的少儿时代,而我却是在丰衣足食在甜水中泡大;他事事从俭,不注重穿着品味,而我开始追求时尚,讲究仪表;他业余时间爱好打球,打牌和下棋. 而我喜欢读书、听音乐和月下散步;他喜欢房里方便随意,而我喜欢屋内整洁有序.他看 问题一般较保守,而我看问题一般较超前.他办事历来雷厉风行,而我办事要思前想后.这许 多的不相同,必然使我俩从婚姻的甜蜜期开始进入了磨合期.我开始怀疑当初的选择――我是否适合嫁给祥,可我依然非常爱他,也许选择最好的未必是最好的选择吧?而偏偏在这时,巍出现了。

  巍是我父亲老战友――当时公安厅厅副厅长的大公子,人长得很帅,性格直爽,豪放.但与祥相比 他太多的傲气和霸气.他的父母非常喜欢我,说我跟巍才是天生的一对.起初由于生活的单调和空虚,也想有个情感的依托,所以与当时在空军某部当飞行员的巍有过将近一年的书信来往,坦白的说,当初对他只是一种朦胧的情感,我希望在他身上能探索出哥哥的样板.但那绝非爱情,只是一种很美好的友谊,而他却是全身心地投入了。就在我与祥确定恋爱关系后,为专心的爱祥,我向他表明了实情和态度,就没再给他去过信,不让他再误会下去。结果他由爱生怨,一直对我耿耿于怀,就连回家探亲也不象往常那样来看望我的父母.也许是不愿见到我和祥在一起的缘故吧.后来听说他转业后到国外定居去了,这事我一直没有告诉祥,我担心他知道后会影响到彼此间的夫妻感情,人们都说男人在感情方面非常在乎唯一性,特别是象祥这么一个正统的军人.

  这天是周末,大伙都在办公室里兴致勃勃地安排晚间或明天的节目。领导挂着一副狡诈的笑脸来到我的办公桌前对我说,“哎,有个帅哥找,在外面等着呢.”天,拜托以后可别再让我看到这样一副反胃的笑:“奇怪,帅哥?从天而降的?”我自言自语。生活中,除了祥之外还能有几个男人在我眼里称得上帅?更不用说关系密切了。当我来到门口,迎面过来一个衣冠楚楚.风度翩翩的男士,我不尽大吃一惊:这不是巍吗?他真的从天而降呢。他看到我惊讶的样子,只是很潇洒的但带有一丝落寞地朝我微微一笑,伸出手来,我们友好的握过手之后,他对我说:“久违了, 刚从加拿大回来,很想见见你。我等你下班,一块吃个饭喝个茶行吗?”望着他恳求中含坚决的目光,我犹豫了片刻,答应了。无论怎么说,他还算是我的一个老朋友,从国外回来一次不容易,在一起吃个饭喝个茶也是合情合理的,有什么不可以呢?我给自已这样找理由

   (六)

  我的小家还没装电话,下班后给支队去了个电话,请文书转告祥我晚上不回家吃饭。巍帮我将自行车放妥当.便引我来到他那我叫不出是什么牌子的黑色漂亮骄车里,顿时,一股回归舒适气派之感犹然而生.......

  我这还是第一次单独跟别的异性下馆子用餐,总觉不太自在,心神不定.因为平日里我较注重做为军人之妻的形象和名誉,时刻要求自已尽量做到为人正直,仪表端庄,语言得体,行为检点,甚至是气度高雅.同事们常开玩笑:“尊敬的男士们,请远离“冰花”,小心成蜂窝煤哟(机枪扫射过的残状).”这倒也不是说军人之妻与一位男士单独共餐就一定会造成人们误觉,也许是我给自己规定做为军妻的行为准绳绷得过紧,太在呼爱人的感受.因此我忐忑不安,在与巍进餐的过程中,我总无法让自已镇定下来,心不在焉,像是在干一件犯规之事。总感觉周围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我们。

  巍的眼睛如一盏小型探照灯,不停地在我脸上来回扫荡,目光仍保持着过去的那份挑剔。我知道他是在搜寻与我目光的交汇。他过去在信中曾说过,我的眼睛如泉水般明净,可以唤出与人心灵交汇之语。但我有意躲避着,目光越过他故作神态自若其实是神经兮兮的瞧瞧周围的人们是否“不怀好意”在关心我和这个男人的这顿饭。我根本不能集中精力去听巍在说些什么,只是嗯嗯啊啊潦草以答,还不停的稀里糊涂瞎问:“哦,什么?”;“啊?你说啥?”,一桌丰盛的菜肴没消灭一半.巍象是猜到了我的心思,他比过去成熟了,少了许多傲气和霸气,多了许多随和与体谅.他对我摇头晃脑说:“我们也别喝茶了.还是到我车上聊聊算了.你这样子,就象是第一次夜出被月光残爆似的。”我似理解又不理解的报以莞尔一笑。

  我们回到他的车内,顿时感轻松多了.他手拎两罐冰啤,坐在驾驶位,发动车子.打开空调,但不行驶.我坐在后座,有意跟他保持一定距离.我浅意识里还是担心他会突然行使他剩余的霸气。他叭的拉开啤酒盖片,并没回过头来看我,边喝边开始讲述他这几年的创业经历.我这才知道他人在加拿大,与朋友开的餐馆在美国。起步也遇到了许多困难,可后来生意慢慢好起来,一些美国人还是挺喜欢吃中国餐的,再说那的中国人也不少.在国外他找了个华人女子为妻,婚后有了一个可爱 的女儿,他给女儿起的名叫“梦依’。说到这,他转过头来,虽然车内光线不亮,但我还是感到了他火辣辣的目光,象是要将过去的爱+恨从他的眼中用劲泼向我。他加重语气一字一句的说:“知道我为什么给孩子起这名吗?”

  我当然回答:“不知道。不过这名挺美。”

  他的回答让我吃惊:“因为我这辈子依就不变的只梦一个人,那就是你。你知道你当初把我无情的抛弃,对我意味着什么?飞行员的训练是非常难苦的,机上的仪器精密复杂,来不得半点马虎。部队对我们几乎是封闭式管理,为确保各项训练能安全顺利进行,飞行员与外界很少联系。那时的我单纯, 生活也单调,但训练的苦我能吃,而精神上的打击是致命的。你是我最美好的精神寄托.我天天都盼着能收到你充满温情爱意的来信,可最终一切的情感都付之东流,因为你的绝情寡意,因为你的背叛,我痛心疾首,训练时开了小差,一次飞行训练,我居然点错了按键,把备用油筒给投了下去,落到农民的庄稼地里,大火把庄稼烧成灰烬.我挨了领导好一顿批.这下飞行员是不能再当下去了,再当下去也许会出更大的事故。”

  他还在不停的给自己灌酒.此刻,我多么希望这冰冻的酒精让他平息内燃.他又继续着:”。我不否认,你信中多是关心体贴的话语,没有表达太明确的爱,但这温情的关怀与体贴已渗入我的热血中,无法抵御。你的温柔会让任何一个如我处境亽男人无法不误会。我把这视为我扒心扒肺的初恋。一直以为,时间能让我忘却对你的那份情感;以为远度重洋让异国的空气’风和水将我完全蜕变;以为娶妻之后会将我的爱转移到她的身上,通过她来涮新流淌在我身上被你的柔情渗过的血液。可不行!我忘不了,无法摆脱对你的眷恋。你的眼神,你的微笑,你的举手投足.还有你写给我的字里行间充满关爱的信.....。”

  听到这,我眼睛湿润了,他还在不停的说着,喝着.可我的善良咬着我的心也难受着.也许自已实在欠他的太多 太多,没想到当年泼出的一份少女纯真的情谊,会断送一个血气方刚男儿的美好前程和幸福人生。此刻的我无可奈何接住了别人踢回来的一个痛心疾首我“球”。

  我问她:““你的妻,她好吗?”

  他的回答又让我吃惊:,“我们离了,孩子随她.”

  我更不知如何是好:“真对不起,很抱歉,我并没有意伤害你.却把你伤得这么深,我当初只是想跟着自己的感觉走。我真心爱的是祥,我没有欺骗你,我向你表白过我当时的所思所想。让我说啥好呢?唉,我只能祈求上苍,你不再有怨恨,有的只是你重新摘取的真爱之果。。。。。。”

  他朝我一甩手说:“你还是那样天真,他并不适合你,这我知道。我能给你经过岁月风霜考验过的爱,更能让你立刻过上舒适富有的生活。不要以为这几年你忽视了我,我就不知晓你的一切了。无论在国内还是国外,我一直关注着你,我受不了你受一点点的艰辛。只要你愿意跟我出去,我可以满足他所有的物质需求,这辈子都不愁吃穿,还可以保证他善养老人,你更不必再受苦受累再憔悴.他还能找到一个更合适他对他有更大帮助的女人!听我的话好吗?洁儿。”

  “我不能理解你们都有军中历史,怎么对祥如此轻漫小视?你错了巍,我自信看准的人绝不会像你想象的没有水准.物质?你以为在他心目中我与物质有价可比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说明他爱你与我爱你可比!但你合适我与你合适他不可比!”

  “别记了,我爱他与我爱你不可比!”

  “洁儿,你如今之所爱与你将来之所爱可比!”

  此时我的心真乱。我不以为他是在说一个天方夜潭的神话故事;也不是用花言巧语来诱惑我;他是用每个女人碰上都会眩晕的坚持不渝的爱来俘获我。此刻,我意识到我必须回家.只有回到我的爱人身边才更保证我坚定扎实和忠贞不渝的信念不被亵渎。

  我对他说;“我要回家”.

  他看了看表也不反对:“好吧,十点多,也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回去后你好好考虑一下,我等着你的答复.今晚喝多了,有点跋扈,见谅!”

  此刻,我什么也不想跟他说.说什么都是徒劳和危险的。我本想回单位拿自行车,自已骑回家去。可一想到那偏僻的凹凸不平的泥巴路,还是没有反对他.但告戒他只能送到部队大门口.

  一路上我们没有再说一句话,我陷入纷乱的思想中。当驱车回到团部门口时,我出乎意料地看到祥就站在门卫旁.他一定是在等黑灯瞎火仍不见归来的我.我的天!这如何是好?

   (七)

  虽然作为多年不见的男朋友,共进一次餐,共聊一夜话实属正常,但换位思考一下怎样?如果祥与一位异性也独处至夜而归,我会无动于衷吗?我会大度地认为这只是一般的朋友之交吗? 真的很难说.

  世间的爱有很多种,但夫妻之爱却包含着属性的成份,而军婚更有责任的成份.还标示有严格的道德迟度。军人可以笑傲生死,但他们通常把爱情看得非常持重.如同他们严明的纪律,自然得遵循一定的规则.我从嫁给祥的那天起,一直都努力在乎着他的感受,时时刻刻让他感受爱的始终如一.即便是我们在许多方面 存在着差别,与夫求同存异是小家安定团结必不可少的条件之一,我想.

  我记不清自已是怎么下的车,怎么来到祥的面前,又怎么与祥一同在黑夜里往家还.因为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路边小沟里哇哇哇地蛙叫声这时听起来特别的响亮、刺耳和让人心烦意乱.....。

  “碰”!门被祥不是用手,而是用脚踹开的,我的心脏象是要停止了跳动,接着又“叭”的一声,放在门边用来坐着换鞋的小凳子被飞出老远,跟床脚狠狠地撞了个“你死我活”,还好,部队的小凳跟部队的人一样耐摔打,没散架。我想这下完了,我们的爱就此搁浅了!他从来发火都没象今天这样怪,跟生猛海鲜似的.不知如何下手去扑捉,只要手伸过去必将被螯钳致伤。

  他澡也没洗就跳上床背对我而躺.我试着跟往常一样,乖巧地钻进他的怀中,给他以温存和爱拥,濡慰他因为爱而着凉的心,缓解气氛后,再慢慢地向他道出真伪.可他象一块硕大的石头,挪不了也搬不动.唉!,心头滤不完的烦恼,我的脑子里不断交替着巍和祥的身影:巍翩然儒雅,祥沉稳执着;巍随意潇洒,祥个性刚毅;巍腰缠万贯,祥朴实节检; 巍的爱是炙烈的,祥的爱是深沉的; 巍可以给予我舒适的生活,祥给予我更多的是他那稳固质朴的爱;巍对我的爱可以说是经过剥茧抽丝仍追忆,但又怎么能说祥的爱不能经受岁月的蹉跎与风霜。。。。。。此刻,结婚前夜的那一幕又最大化的占据我的整个脑屏幕,并定格在那柔情蜜意的话语中。。。。。。。 

  我对爱是苛求的,当然要求感受那种最幸福的爱。什么是最幸福的爱呢?爱一个人并不最幸福;被一个人爱也不最幸福;最幸福的应该是爱与被爱,至少我在我的婚姻中感受到了这最幸福的爱与被爱。“爱的真谛不是索取而是奉献”这是永恒的箴言,当然也是爱之崇高表现。事实上真正做到附其言,行其之绝非易事。但我还是有颗想去感悟它的内在光泽与动力之心。“人生的艰难困苦,可以让你在生命旅途中坚韧不拔,披荆斩棘.享受甘甜, 珍惜生活.”我希望获取这种富含挑战性的人生财富。这种财富远比从别人那轻易获得的财富含金量要高得多。通过揣摩与思忖,我知道自已更需要的东西是什么,我适合我的爱人,对!我最适合他不过了!必须向祥表明我的心境。祥是一个重感情的汉子,心伤不得。然而他更是一个通情达理之人。我知道他现在同样没有入眠,他需要我的合理解释。于是我心平气和的将一切毫无保留的向他道出,并将我对他的爱和对待婚姻生活的态度也向他彻底表白,最后我对他说:

  “我是个刚好吸入你磁铁缝中的那根针,我永远不会走出你的磁场;他只是我面前一瓶酿制多年的烈酒,挺香。可我不善品酒,酒精会让我严重过敏。既然我将他比做酒,那他一定是会挥发的。请你相信我,爱你的心永远不会变, 我会与你努力共建我们的伊甸园.”

  真是“良言一句三冬暖,”听到这,他终于将身子转过来,用胳臂将我紧紧搂入怀中:“洁,记住。没有任何人的爱能比得上我对你的爱,让你过上舒心的日子是我一直的心愿,我会努力使你获得快乐幸福地生活。请相信我好了.”随之给了我一个温柔而安稳的吻。啊!其实夫妻间涵蓄的化解矛盾,有时会使爱又一次升华.我知道,我们又扬起了爱的风帆.

    至于巍,他给我来过多次电话,询问我是否考虑清楚与他同行,我否定的回答是坚决的 不留余地的. 他虽然无奈、失望,但最终还是以一颗宽容之心给予了理解。终于过不了多久,他向我道别回加拿大去,请求我到机场送行,他说他想最后再见我一面,以后决不再来打拔我的生活.

  说真的,我对他还是存有一份愧疚,他也同样是个很优秀的男人,是我间接地使他断送了做为天之娇子(飞行员)的美好愿望,也是我间接地使她的婚姻误入沼泽.他失落的不仅仅是爱,还可能是与爱相关的整个人生.只是这辈子我是无法还他一个完美的人生了.

  他走那天,我征得祥的同意,去机场为他送行.飞机起飞时间是20点零50分,我们19点便来到 了机杨,他说早一点可以跟我呆的时间长一些。我们来到候车室外的草平上边走边聊,晚霞影照在我们身上,泛着迷人的菊红,有一种尘埃即逝之感。而此刻的巍脸色却十分苍白,苍白得几乎可心漂白一切贴上来的光彩,使人瞧着心碎,特别是我。越接近起飞的时间他越发烦躁,说话声音有些颤抖,我说了许多抱歉和安慰的话,最后他流泪了,有时男人的眼泪比拳头更伤人。我再也不知如何使他平静下来, 诚恳地对他说:“巍,无论可比不可比,如果没有祥的出现,我想我嫁的人会是你.”他听后控制不注自已一把将我紧紧抱入宽大结实的怀中,我发现自己即将终止了呼吸,无论我使多大劲想争脱也无即于事,就象是要将我整个人活生生塞进他的心里。想呼叫又觉丢人,这种不习惯的零距离的接触真让人难受。过了大约一分钟,他对我说:“洁儿,你这句话对我非常重要,有你这句话我足也.祝你幸福!”说完放开我,头也不回的向侯机厅走去.......看着他坚强矫健的背影,我的心得到了安慰:再见了!巍,衷心的祝愿你的心有新的归宿,生活充满阳光,人生的旅途一帆风顺!

     生活中,不论是男性朋友还是女性朋友,都说过我女人味太重,这个太重的意思,不知是褒是贬。 军人之妻的女人味其实有着非常繁杂的内涵,它包括美丽、温柔、细心、灵秀、娇娆、体贴、涵养、善良、通达,宽容还有洁身自好。。。。。。总之做好一个军人的好女人是一生的课题,用心诠释才可能做到尽善尽美吧?我想。

   (八)

  伍尔芙说过:“婚姻的可怕在于其日常化。”实际上我赞成一些朋友的说法:”婚姻的真谛就在于日常化”.夫妻生活的激情往往不可避免的潮起潮落,被岁月轮回所剥夺,被紧张的工作;烦忙的家务.习已为常的生活格调所占据.但我和祥仍注意悉心地维护着我们的爱. 在生活方面,为了让祥更好的投入军中事业,除重体力活外,我包揽了其他所有的家务.

  团队离菜市场较远,军属们都自已动手开垦块块小菜地,我可惨了,对这些农活一窍不通。邻居嫂子挺热情,靠诉我急需时可上她的菜地里摘菜,我居然不懂到地里摘菜根据菜种不同必须留住根茎,以便继续发牙,把别人的菜一颗颗剪掉或连根拔起,弄得邻居好些日子想吃的菜没能及时吃到,甭提多丢人了。为提高烹饪技术,我买来烹饪书照着做了挺多不错的菜肴:其中红烧肉、五柳鱼、脆皮扣肉祥最爱吃。当时应房屋和室外条件限制,一直没买洗衣机,大大小小的衣物和床上用品结婚几年了全都是手工洗涤.我的纤纤十指蜕变成了粗粗茧掌。

  我俩开始注意相互间心灵勾通,祥开始减少打牌和下棋的时间,增加与我谈论书籍,欣赏音乐和月下散步交流情感的时间.虽然团部在市郊,但依山傍水。傍晚徜徉在空气清新怡人的郊外,路边的农田透着日晒过泥土的芬芳,藕塘里婷婷玉立着高矮不一的荷花,在小路旁简单木头杆子挂着的浑浑暗暗的小灯炮下,微微摇晃着细细腰枝跟我俩招着小手;有几朵还调皮地半眯着眼地瞅着我俩。微风徐徐给我们增添了绵绵爱意. 月光影照在我们这难得闲情逸志的伴侣的身上,亲昵的影子浮在泥面上紧跟随着我们。。。。。。田边路口处有颗不高的龙眼树,借着月光能够看到结有串串未成熟但非常结实的小果子,我心血来潮想舒展练就的舞蹈脚功,指着最低的那串果子说:“都说人老先老腿,咱俩不防比试一下谁的腿更灵便.你信不?我一抬腿就能碰到它。”

  祥说:“你?花拳绣腿的我看难,我来给你露一手吧。”说完他迅速抬起腿,遗憾,不但碰不到,姿势还特别难看,活像一只瞎蹦的大虾公。

  接着到我来显身手:收紧腹部、保持腿部成绷直状,突然一个漂亮的起腿,只听轻轻“叭”的一声,踢中了。与此同时,有一个不小的自由落体,从树的高处噼噼叭叭的穿过枝叶往下串,祥疑惑的朝上看:就是歪打正着也不可能掉下个巨大的龙眼吧?待到物体落稳地面定神一看看.哎哟,是我的嗅高跟皮鞋。当他惊呀地转过身来,我光着一只脚丫早笑摊在地上了。他边替我捡回鞋边笑道:“还好,我观察过了,这些果实真结实,一颗果子也没被扎下来,哈哈。”

  “咱俩的爱情之果若能象这树上的果实那样丰硕而结实就好了.”我自言自语道.

  祥也若有所思的观察着这棵树,这棵果树为我们的无聊取乐作着佐证,她希望它能给我俩带来灵气和好运。此时,田里的蛙叫好听极了,这些小东西也在跟着我一块欢笑。有时候看似无聊的点滴小事,它却能录制在记忆中,反复回放品味,给你的婚姻又添加上一粒小小基石。

  我学会了投其所好,有时跟着他一块寻求打牌的乐趣,学些下棋的技巧,并在他的耐心指导和陪练下,我居然爱好起健身及娱乐为一体的羽毛球运动来.这个爱好一直延继着。我还学着帮他打了好几件毛线衣裤。他说这些毛衣裤穿起来比买来的柔软暧和。我常观看他的球赛,感受他与战士们的和睦,以极他们健康强捍之躯的魅力;陪同他一块下连队,聆听小战士们的思乡情怀和对亲人的想念, 听他们说说来部队后所吃过的不少的苦和磨练出来的意志及取得的成果,我常给他们以关注、安慰和鼓励,战士们把我当做最贴心和最值得信赖的嫂子,有时的军事竟赛还强烈要求我观看.一次五公里超野赛战士们按规定都身背20公斤的枪弹和背包,大汗淋漓地奔跑。当快到目的地时早已是精疲力竭,但仍互相掺抚着,拖着沉重的脚步坚强的往前冲......突然 两名战士先后晕倒,其中一个还掉进了路边的大水沟里,其他战士一起将他两抬起,仍拼命向终点冲刺,到了终点,卫生员将晕到的战士抢救过来,一位战士醒来的第一句话是:“连长,我拖后脚了吗?”

  另一个战士醒来认为没到目的地,拼命地朝前爬去,嘴里还边喊着:“连长我们得第一了吗?”

  这种崇高的集体荣誉感和坚韧顽强的忘我精神深深地打动了我、丈夫以及在场的每一个人,我热泪盈眶,丈夫和在场的人也激动万分.多么可爱的战士啊!他们是中国钢铁长城上不可缺少的金钢石。这次观模让我终身难忘。从此,我对祥的工作更理解也更支持了.我们的婚姻便从磨和期进了适应期.

    大约在婚后的第四年,祥被调入支队机关当警务股长,这时我们符合条件搬入了二室一厅的住房,便把他的父母接来同住。

  警务股和作训股是全支队的神经中枢,祥在家的时间更少了,我跟公婆在一块交流的时间更多了.我的公婆都是广东梅县客家人,婆婆给人有贤良端素之感。她勤劳善良,憨厚朴实。人们就常用:田头地尾;锅头灶尾;针头线尾来形容客家女的吃苦耐劳.在与婆婆相处的日子中,我学到了许多过去不懂的生活知识.和为人之道.我想这些积累起来的生活经验对我将来的生活非常有益。她做的家乡菜如:梅菜扣肉、开锅肉丸、炒柚皮是一级棒。婆婆从不唠叻,涵养好,脾气好。她告诉我,她的妈妈从小就教会她做人要学会隐忍,要培养慈耐气节。公婆对我痛爱有加,我也很爱她们.,我和公婆保持着相敬如宾的良好关系.我为有这么一对开明、随和的、又通情达理的公婆感到骄傲和欣慰。我们这个家多次被部队和单位评为“五好家庭’.更值得高兴的是,这时我的腹中又萌芽了一个新的生命.

            (九)

  腹中的这个小生命是我和祥经过一段时间休养生息后的产物,我俩又是惊喜又是害怕,惊喜的是我还算个“高效育秧田”,老天爷总算没有停止恩赐于我一次次新的希望;害怕的是这稚嫩的幼芽会再次妖折,我可真的经不起再一次的残酷打击了.孩子能让我成为一个完整的女人;能让我释放母爱的天性;给我们的家又增添一个军人的后代;更重要的是孩子会为我俩的爱补充鲜活的生机。上帝保佑!

  为了我们家的这一“希望工程’,我们共同努力: 象以往一样,遵照医生的建义孕期卧床休息,按照祥的命令严禁乱动,我整个孕期仿佛象个会说话的植物人,而且还得注射“HCG’;注射黄体铜素――.我的腰过去在校上体育课时跳木马不慎摔下受过伤,孕期的平躺侧卧都挺难受,但我却乐意享受这份难受.因为这是我们爱的结晶,也是维系我们爱的一条纽带;祥兴高采烈地利用休息时间到老远的集市去购买鸽子和农家士鸡给我补充营养;还买来 一张张可爱的婴儿大头画供我开心;害怕电视的辐射他在我面前建起了屏障;常放美妙动听的歌曲让我享受.孕期后期我可以起来活动片刻了,躲在厚厚的屏障后面看电视,活象一只扒在树干上的非洲大袋鼠.

   婆婆不吁乐呼地使出浑身解术忙里忙外,老人家因过去孩子多,生活条件差,落下了风湿骨痛的病根。本来孝顺老人让他们享受舒适幸福的晚年是我们做儿女应尽的义务,可现在,她反过来为儿女而操劳。看着她因劳累一天天苍老憔悴,我很内疚,恨自己真是个不争气的媳妇。我曾多次提出找个小保姆当帮手,可她和公公坚决反对,说不要浪费财力物力。

  终于熬到临近预产期了.一天,我拉着婆婆的手问:“妈,老人通常都希望抱孙子的,我若生个女孩你会怪我吗?”婆婆用她那粗糙的手轻轻地拍拍我的脸蛋说:“傻孩子,生男生女有什么关系,只要身体建康,有出息便好.我有四个儿,男孩带多了,真希望你给我生个乖巧可爱的小孙女!’

   洋水不巧在清明节的前一天破出,我忐忑不安,怕孩子出生在这与死神有不解之缘的日子中, 早早就把吃奶的劲都使尽了,我现在才体会到生产过程真是女人的一次生死关。阵痛撕裂着我,仿佛要将我撒成碎片。孩子也许留恋着宁静安闲的生命之宫,紧缠“生命之绳”迟迟不肯跳入滚滚红尘中来。我躺在这最神圣、最向往、又最心悸的产床上,承受着赤裸裸的痛、无边底的痛、甚至失态的痛。伴着我撒哑的喊叫,产床的墙壁也传进咚咚咚烦燥的撞击声。护士小姐告诉我,这是我丈夫在外面踢打墙壁发出的声音。我于是尽量控制着自己的喊叫,少让祥替我担心。。。。。。

  巨大的疼痛与巨大的喜悦相互交织在一起.我用心声招唤着:快出来吧,孩子!看看广阔的天地,出来沐浴灿烂的阳光,妈妈会疼你,爱你,哺育你快乐成长。。。。。。我们懂事的女儿象是听到了母亲的心声,跟着母亲一起努力,顺利地在清明节前半小时呱呱坠地.让我吃惊的是,这孩子出世不过三分钟居然睁开她那双晶莹透亮的大眼睛,看看这位医生,瞧瞧那位护士, 再加上她那特大的粉嫩粉嫩的脸蛋,大伙别提多喜欢了.特别是祥,更是爱不释手,他特别高兴,说女儿那双黑眸子最象我.

   生育孩子才知父母恩,我现在真正体会到为人父母有多么不易,父母含辛茹苦的养育之恩重如山,深如海!公婆都先后累倒;我的腰背上全是公公用古老的办法给我拔火罐烙上的一个个圆圆的紫红印迹;为了坚持人乳喂养,让女儿吸吮乳汁不再费劲,乳头被我用快子多次夹拉至出血。婆婆心疼地劝我放弃母乳选择其他喂养方式,可我不同意,因为医生说母乳营养成份最高,抗病能力也最强。大家克服重重困难,将女儿精心哺育。

  女儿四个月时,又发起高烧来,公婆陪我一块带着孩子上最近的一家大医院急诊。给孩子看病的是一个头发斑白,看上去将近五十岁的小儿科副主任医师。当我们把孩子抱到她面前时,她还没问孩子来看的什么病,便脱口而出:“你呀,你这孩子是先天愚型,没法治。这样的孩子养不了多久的。”

  我怀疑是我耳朵听错了:“你说什么?凭什么?”

  她板着冷冰冰的脸说:“凭什么?凭我多年的行医经验!我好好考虑考虑,长疼不如短疼的好啊.你看这病的特征非常明显:双眼距离过宽、两边眼角上飞......”真如五雷轰顶,往下她再说些什么我一句也听不见了,泪如泉涌.医生变得模糊不清;公婆变得模糊不清;女儿也变得模糊不清.这一刻我仿佛失去了一切知觉,象一俱立在地上没有灵魂的躯体。已经与这个世界脱离了。。。。。。

  公婆几乎是架着我往外走.......将出到医院大门时,“哇!.....”的一声嚎叫,吓坏了公婆,也惊动了来来往往的人们。我无法控制自已的情绪,扑到婆婆怀中:“妈呀!.........这不会是真的吧?!爸!.........老天爷为什么总跟我过不去呢? 我不能没有女儿,我不能失去她呀!..........”两老看我泣不成声近乎疯狂的模样,心如刀绞,跟着我哭成一团.......不知过了多久,我们才回到家中.祥当时出差未归,我万念俱灰 整三天上不了班. 突如其来的打击几乎把我推向了精神崩溃的边缘.从未听说过有”先天愚型”这种可怕的怪病!

              (十)

  公公也是戎马出生,是穿过国共两党军装的老兵。22岁被国民党抓壮丁在傅作义总司令手下所属的国民党六十二军当兵,解放前夕起义后编入解放军四五六团。解放初期曾走南闯北,参加过无数次缴匪战斗。多年战场经验的他一直遇事自信、沉着、细心、果断。他还是个很固执的老人家。这几天他不停地将孙女举在他的腿膝盖,不停地观察,逗她说话,女儿居然也吱吱呀呀地应答着。经过仔细观察后他斩钉截铁地下结论:“不会,肯定弄错了。孩子的眼距是宽了一些,但这双眼睛特别有神、充满灵气!眼睛是心灵的窗户,眼灵则心灵。我的小孙女绝对正常.”

  唉!固执的公公呀,难道 你比那有经验的老医生还要强吗?公公争求我的意见,是不是再到别的医院去,多给几个医生检查,但无论如何我决不愿再去承爱再一次宣判死刑般的折磨了。是与不是我都绝不放弃对女儿的养育。孩子在身边一天,我的精神就不至于完全崩溃。我不愿破坏这份刚刚当上母亲的喜乐,孩子活着本就是一种希望。女儿可是我俩来之不易的生命的延续,也是我俩情爱的再现啊!这时的我简直一意孤行。这事绝不能告诉祥!不能!这等于让他从幸福的颠峰跌入痛苦的低谷.他多么爱女儿啊.女儿的一哭一笑都会使他“牵一发而动全身”.现在又正处在他参加全支队军政素质考核的关建时期,不能让他背上这沉重的思想包袱.我和公婆商量,决定先满着他.

   这段时间我无精打彩,常悄悄落泪.祥看到我这一蹶不振的样子,以为我受不了养育孩子的辛苦.在鼓励我的同时,也免不了渗入些夹枪带棒的话语,我心里虽说委屈,但依然保持沉默,公婆也只能看在眼里疼在心上.。。。。。支队军政考评结果出来了,祥以优异的成绩名列前茅.他把自豪和快乐带回家中,双手举起女儿不停的打转转,逗得她小嘴合不拢呵呵呵的直笑, 我欲笑不得欲哭不行.这是何种滋味啊?!

  沉默,这种由于忧郁和压抑导致的沉默,对我的心里和生理所造成的影响不言而喻.人累没过于心累.无论我如何努力想让自已表现得轻松自如,但仍不是一个好演员.祥虽然不是太细腻的男人,但还是发觉了我情趣的变化,好在他一直以为这是带孩子辛苦的缘故,因为有一次我给孩子把尿时由于疲劳过度腰承受不住,让胖敦敦的女儿整个掉进大尿盆中的狼狈样正好让他瞧见。说来他还算是比较照顾我的情绪了.一个男人天天面对一个哭笑都不自然的苦瓜脸媳妇,怎么也不会太耐烦的。可他还行。对我算宽容了。

  他的工作依然烦忙,每年的老兵退伍;新兵入伍;抓训练,抓竟赛,抓达标以及新老战士的调配等等,来自工作的压力和责任已够他受的,无法分心来照顾家和关注我的心情.我理解他对事业的执着,同样一如继往的给予他支持..即便他有时对我时不时流露出的冷淡产生误解,我仍然保持着应有的沉默.没法子,谁让我选择了军人呢!

    我虽然尊重那位老医生凭经险的珍断,但骨子里却仍抓住一丝不灭的希望――幸许象公公说的那样。可当时那位医生没叫我们给孩子做任何化验,就这么肯定地给孩子下结论,一定有她的道理吧.然而定期的婴儿检查我从不向医生透露女儿有这种先天病,平时孩子生病,也没见其他医生再有什么不祥的说法。也许那些医生经险不够丰富吧?在那段难熬的日子里,我几乎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女儿身上,盯着女儿仔细观察便成了我每日生活的一项重要“课题”,

  “你怎么这么不分昼夜全神贯注地盯着孩子看,不太正常吧!你可别把你和女儿还算美丽双眼盯出个斗鸡眼来啊!”.祥经常这样使我从痴迷不悟中惊醒.......

  是的,女儿水灵的双眼给我蕴含着希望。带着许多的疑问,我查阅了许多这方面的医学资料,知晓了这种病的一些病因,特征,及后果.病因首先来自高龄产妇和多次流过产的产妇的机率较大,.我不算高龄产妇,但流产了多次,会不会是这原因呢?眼距宽,皮肤发红,四肢短粗,口腔小难以容纳舌头;小手指尤其短且向内侧弯 曲.....,其中眼距宽,小手指往里弯曲这两点女儿有这特征。资料上还说,有百分之五十的这种孩子有先天心脏病,智力发育缓慢,但性格温和没有攻击性,因此很惹人爱.通常有很多患儿活不过五岁.我倒是从没听医生说过我孩子有什么心脏之类的毛病。我仍抱着疑虑和希望的心情继续进行我的“课题”.婆婆突然想起来告诉我,那天是她抱着孩子给那医生瞧病的,由于孩子过于肥胖,脸蛋的肉被棉搂挤压向上,至使眼角向上飞起。会不会真是医生误珍了?

   随着女儿的一天天长大,学翻身;学走路;学说话.还有那双充满灵气会说话的大眼睛,令我和公婆对她的希望值越来越大。我们还惊喜的发现,女儿的智力发育相当好,跟别的同龄孩子相比 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我们一直悬着的心总算慢慢的放下了.此时我不得不我佩服公公有先见之明的准确的判断力。居然比那位“法医”强多了。至此,听说市内最具权威的医学院开设了专家门珍,有一位专门研究“先天愚型”的小儿科女专家。我已有足够的勇气和信心带孩子前去检查。刚开始专家说从外表上是有些特征,但不是太明显。再进一步验血和听诊和二次复检,结论是:正常。按奈不住心中的喜悦,在临近女儿三岁生日的那天向祥道出了实情,祥一句话也没说.将我和女儿一块搂入他那依然宽厚的怀中,他无言的泪水打湿了我们母女的脸庞........

  我曾想过带着女儿去见一下那位医生讨回个说法,是她的那次固执的误珍让我受到不应有的心灵伤疼.但善良的公婆认为,孩子没事便阿弥陀佛.医生误珍的事也并非少见,不要再去追究了.我冷静下来后想,生活经历了痛苦折磨以后,都会成为一种感悟生活的契机,能加强自身在生活当中的承受能力,能使自已成熟起来.这也是一种意志的磨练.面对婚后遇到的困难和痛苦我从不象我的父母提过一个字。

  由于祥几年来的努力与奋斗,在军中各方面表现突出,工作业绩显著.并在全总队的军政素质考核竟赛中同样名列前茅.得到了部队首长的赏识和肯定,很快得以提拔到参谋长(武警为副团级) 这个至关重要的位置上.此时,我们享受到了三室一厅的住房,祥的经济收入也较过去多了不少。面对着各方面条件的改善,再加上心里压力的减轻,我的心情自然疏畅许多,公婆满是皱纹的脸上也绽放出了欣慰的笑容,看到两位老人的开心时刻,我这心里啊,可真是甜滋滋的,我暗下承诺,从今往后要还两位敬爱的老人一个愉快舒适的晚年.谁知偏偏他们的第四个孙子又出世了,两老执意要去侍侯小媳妇和新生儿了.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啊!他们出发的那天,我非常难过,我欠两老的情实在太多太多,我实在对他们有太多的不舍和太多的依恋,是他们陪伴着我度过了一生中最艰难的日子,我一再向两老表示,我这里永远是他们最可信任;最可放心; 最可依靠的“金绿屋”,我等着他们回来!

               (十一)

   随祥官位的变化,我慢慢也觉察到我们在情感勾通方面产生了微妙的变化.此时婚姻的适应期又转入倦怠期.

  这时的我常常会这样想:女人出嫁前就似一朵水灵灵的苞含欲放的花蕾,沐浴着爱的阳光和雨露.出嫁了,她快乐地享受着爱人对她温情的抚慰和细心的呵护,于是花雷尽情的绽放,释放着她迷人的芬芳,袒露着她的柔情万种.爱人会为之倾倒,为之陶醉.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过去了,爱人热衷于的事业蒸蒸日上,为事业鞠躬尽瘁,忙忙禄禄,疲疲惫惫.常常忘了给花儿浇浇水,施施肥......但花儿知道他依然需要她的芬芳来体贴和抚慰,于是在缺少养份的情况下,竭尽全力释放着她的芬芳......慢慢的,花儿的能量降低了,水份失去了,风姿减退了......这个状态下的女人花就如处在婚姻这个阶段的我。

   祥当上参谋长后,肩上的担子更重了,工作的压力使他常常缺乏应有的耐心;职务的习惯也使他说话声音比平时要高出N分贝.我觉得好象是心灵的感受不太被注意了.我发现自己有了神经衰弱的症状,常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难以入眠.有时干脆在他就要进入“震天动地”的打鼾前凑近他耳边轻声唱道:“妹妹找哥,泪花流。不见哥哥心忧愁。。。。。。”可他昏昏欲睡,只稍稍抬起沉重的胳膊将我的笨脑袋瓜子稳稳的夹在他的臂弯下:“别淘了。累了,快睡吧。”紧接着“震天动地”的无休止的有起有伏的打鼾到来了。。。。。。唉,看来我已经不含酶了,起不到催化作用了…..。

  想起圣经里的一句话:“爱是无尽的忍耐与仁慈。”女人天性渴望温情.男人天性喜欢自在,久而久之这种差异势必慢慢形成了心里沟通的屏障,使双方内心会产生了一种莫名的孤独感,而这种孤独感会让人觉得家庭生活没有激情,夫妻亲蜜生活兴趣倍减.有时会莫名地担心这种不太流动了的爱会不会变朽。

  繁杂的家庭事务千头万绪.工作;学习;管孩子;里外家务.....等等使得我俩再无更多精力来顾及对方的所思所想、所需所求.我想也许此时的男人更需要在家里排斥一切干扰,独自用放松和自在来给自已养精蓄锐,好投入到周而复始的烦忙工作中去。父母的婚姻气氛现在想起来太可理解,太理所当然了。婚姻中爱的激情燃料不可能如恋爱中燃烧得充分了,夫妻爱情在某种程度上已转化为亲情,其实亲情本就是一种很顽固的感情.我还能苛求太多吗?我绝学不会做唠唠叨叨的妇人,我觉得那样会平庸掉价.我想就只好暂且我忙我的,他忙他的吧.

   自从孩子上幼儿园后,我买了辆重庆80C摩托车用来代步,上下班接送孩子。祥为了让我开车速成,减轻骑自行车的辛苦,借来了一辆旧摩托,带我稍稍学会开车的基本方法后,便带着我跟孩子直冲驾驶考场。也不知是谁发明的这奇型怪状的摩托考场,斜坡倾角约60度,还七拐八弯的,其中第一段便是下一个宽度仅有约0。80米非常陡峭的长坡。祥将我和女儿带到坡顶,一家伙就将我抱上车座上。说:“别怕,开下去,我拽好你。”

  我吓得声音发颤:“祥,不行,这样窄这样陡的坡,你能拽好我?你想要我玩命啊了?”

  旁边的女儿也稚言稚语:“祥,你想要我玩命啊?呵呵后!”

  祥笑喝道:“胡说什么!只要踩好刹车,握好车头方向,加上你的聪明过人,来回几趟马上会得心应手了。下!”

  “啊!不要,不要聪明!。我要死了!救命啊!”我吓得竭尽全力大声叫喊着。

  女儿稚气的声音也跟着大叫;“不要聪明!快救妈妈啊!”他没法子,妥协了。

  排在后面的练车者七嘴八舌地劝祥说:“你还是勉为其难吧,先带她上后面的公路上来回冲几趟大坡,适应后再来吧。超之过急反而不好。”

  我们于是驾车来到公路上,公路上来往车辆不算太多,我载着祥,祥抱着女儿。来回上下坡几趟后,我发现车头晃得厉害,便边开边跟后坐的他说:“这车是不是有毛病了,车头晃得挺厉害。”

  祥不以为然地笑道:“新车手都会这样,握紧车头好了,问题不大。”

  可我的直觉告诉我,这车一定是哪出了毛病,在我的一再坚持下。祥不耐烦地说:“你真难伺候。好吧,开到前面的修理部看看。”

  才到修理部,未待车子停稳,修车老板吃惊的叫道:“哇,你们一家子真是福大命大!瞧,前轮的轴心螺钉突出这么多,就差一点全出来了!如果正在冲下大坡脱出那可就惨了!不钻进大车底,至少摔成残废!你这男人也太大意了!”祥满脸羞涩,还有闲情用手习惯地抚摸我的一帘清丝呢,我气得真想抄起地上的一根大木棒,干脆一棒子将他打完蛋算了!我们又躲过一劫,从此,祥改掉了不少当官以后穷长的自以为是,再不拿腔拿调地讥诮我还算敏锐的直觉了。

  我的直觉还告诉我,军妻的锐敏并不仅仅体现在平凡的生活琐事上,千万别轻漫小视之。丈夫有时能尊重妻子的合理化建议该是有益无害的。祥的支队有个农场,种下了许多龙眼及其他果树,因为面积大,安排管农场的兵力很有限,我曾在一次偶然的机会提醒支队长有可能在果树收获的时节,一些贪财之徒会乘夜偷摘,使部队的投入遭受损失,建议农场内分布栓养几只大狼狗起到震慑作用。祥嫌我头发长见识短,给支队长瞎出主意。他说:“有谁会吃豹子胆来偷部队农场的果子”。谁知第一年产果时不出我之所料,防不胜防地在夜间被偷掉了近二分之一的果实,损失很大。第二年支队养了几支虎视眈眈的大狼狗,结果大获丰收。

  驾照终于拿下了,听说那可怕的考车场出了事故,没多久也被取缔了.我每天上下班接送孩子,用布带子把孩子跟自己捆在一块, 下班顺路得买些菜。刚开车的技术不太老练,记不清有多少次了,跟孩子一块从车上摔下来,痛得孩子差点:“永远也不再坐这破车了!”她说的。有时孩子睡着了,我居然敢一只手向后托着孩子的小脑袋一只手继续慢慢驾车往家还.(孩子三岁多做过甲状腺舌骨囊肿手术,身体素质欠佳,没舍得让她去全托).晴天里还好,不过是满身满头的黄泥,雨天里可就糟糕了,脖子里弹进雨,水鞋里灌进水.摩托车也常在雨天里的泥水坑里熄火,我不知在水坑里为打不燃车子哭过多少回,也不知为上班迟到挨多少训.有一次,我带着女儿骑车上一个很陡的小土坡时,由于赶着上班心急,忘了换一挡,车子上到一半便向下滑,眼看就要掉下坡旁的深水沟中,幸亏被三名吹事班买菜回来路过的战士以坂上走丸之步连人带车将我们母女拉了回来.哎呀!可真悬!

  (十二)

   为顺应社会不断发展之大势所需,我和祥双双又投入到功取学业,获取文凭的大潮中.这对一个兼职业女性和家庭妇女为一身的我来说确是困难重重.我是中专毕业后参加银行工作的,继续功读学业是我一直的愿望,只是婚姻;家务.孩子使我根本无法象其他同事那样脱产到校学习. 考虑再三,参加<全国高等教育自学考试>这样我可以工作;家庭;学业三不误.常常在夜深人静,祥和孩子入睡后来到书房中苦读,困了就泡浓茶、喝咖啡;再不提神就干脆点燃一支烟 呛醒神后继续学下去...。。。

  在攻考大学语文和高等数学的学科最后二星期冲剌时,不巧在单位定期对职员的身体检查中,我被查出在腹中有一囊肿,作B超和CT图片结果都不十分明确,医生怀疑是与胰腺尾部粘连着,入院诊断:左上腹液性包块待查。须尽快做手术切除,医生还说如果手术时发现囊肿与胰腺;脾脏等粘连在一起的话。只好将它们一块切除或部分切除,让我们作好思想准备.当时从别人嘴里听说,如果真是这样我一定比正常人寿命要短得多.说来也奇怪,对于自己的疾病,我没有什么太多的恐惧和悲哀,一门心思全放在这两门硬骨头上.基本每晚学至临晨二三点钟,一天只睡三、四小时.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我最后的这期大学语文和高等数学考试同时过关。全国大专自学考试文凭很快就要拿到手了,我着实松了口气.可以安心地去动手术了.

   在我要动大手术的前夜,丈夫在医生那签字回到我的病床前心事重重,虽然他没告诉我,我已猜到医生跟他说了所有在手术中可能出现的危险。比如切中大动脉,麻醉过程出问题什么的。我轻声的对他说:“祥,别担心,我会坚强的。如果,如果我真的出了意外,你就再找一个象我一样疼你和爱孩子的伴.你现任新兵大队长,任务很重,少来些,见你少我反而更坚强。。。。。”还没等我把话说完,他的泪已滑落下来,紧紧地握着我的手声音全变了调:“你要为我和孩子坚强的挺过来!”从认识祥到如今,我还是第一次见他如此伤心。这一刻,我看到他对我依然的深厚爱恋。我想,如果我能活下来的话,我会一如继往的“疼爱他。一辈子!”

  手术还算顺利,得出的结果其实是肾上腺囊肿.它哪都不粘.我真幸运. 主治医生对祥说:“没想到你这漂亮娇妻如此坚强,她的粗血管不好找,在手术室里护士找了半小时,扎了十几次试针,她居然一声未哼,军人的妻子真不错。”祥心疼又自豪地摸着我的头。有时,他还让我感觉象个小父亲,。他常说,我有两个女儿,大女儿淘,小女儿乖。

  祥视女儿为掌上明珠,从不打骂孩子,对孩子有出奇的耐心。孩子对爸爸的感情非常深。祥被派去山西参加参谋长集训六个月,女儿跟爸爸通电话,第一句话没说完便对着话筒放声大哭,我让她停下来,别让爸爸操心,可女儿哭叫道;“我是想停,可是我停不下来怎办呀?哇。。。。。。爸爸,我好想你!”弄得我同样欲止泪还流。

  我想到山西的火食口味一定很不适合他,煮啥都放多多的陈醋。祥一贯不喜欢吃醋食品,便给他一下寄去四千元钱以补食用。可当他从山西集训回来我才得知,这些钱他除了买些书以外,剩下的分别支助给了内蒙,新缰、武汉,还有一个来自延安老区的军官。他说从这次集训中才知道有不少军官的家庭负担沉重。第二年在报上获悉,武汉的那位军官在抗洪抢险中牺牲了。

  祥几乎跟我在同一年拿到了大专文凭.我们又重新开始为对方的能力互相欣赏,为对方的克苦精神所佩服;为对方所取得的成绩而祝贺;为对方所产生的增磁更吸引时,祥又得以重用,跨过副支队长的这一常规性提拔过程,直接升至支队长(正团级)这一父母官的职位.此时我们的婚姻 又不得已进入了两地分居的考验期.

   祥被调到y地级市武警支队任支队长,整个地区的武警都在他的管辖之内.政府机要部门的安全警卫工作;处置各类突发事件;协助公安部门破获大案要案,围歼武装贩毒犯罪团伙等,还要进一步抓好部队的思想;作风; 纪律建设;搞好驻扎在各地点的营房设施建设等等.责任之大,任务之重显而易见.我俩商量,基于孩子学习的连续性,环境的习惯,学习的质量,以及我工作的特殊性;使祥能更安心轻松的赴任等多方面考虑,我带孩子还留在原来居住的城市中,开始了离多聚少的分居生活.这时,我所在的单位照顾我,在房屋紧缺的情况下,分给了我一套不大的住房,至少我们娘儿俩不必每天奔波于边远郊区了.只是离开了熟习的绿色军营在外居住于完全不同的环境中,还真一下适应不了,工具箱里的大铁锤被我放在床头柜上陪伴了我好长一段时间。

   分居,对一个女人来说简直是一种无形的刑.大伙都说军嫂是不平凡的女人,其实她们跟千千万万的女人一样,渴望着身边有个伟岸的身躯可以依靠;渴望着身边有着温情春常在;渴望有小鸟依人的娇可以撒一撒.但由于军嫂这种特殊的身份造就出了她们必需具备有超凡的意志和信念.于是遵守妇道;洁身自好;温存贤能;善解人意、吃苦耐劳、无私奉献便成为她们公共的必修课.

         (十三)

  我所在的银行为跟上改革开放步伐,开办了一家中外合资房地产公司。开业那天我在礼仪之列,谁知被外方法人看中,人事部门在我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迅速将我作为中方派出人员之一调入该中外合资公司任财务总管。

  中外双方法人代表的交际应酬较多,常需要我随行,我深感为难。向外方说明我的家庭情况特殊,也不适合在该公司工作,行内比我能干的干部大有人在。我多次提出要返回原工作岗位。我方代表知道后指示我尽量解决好工作与家庭的矛盾,因为我是外方亲自点名要过来的,希望我别给外方出难题。

  还好,那外方老板是知书达理的中年人,知道我是军嫂又一个人带着孩子后,倒是对我挺关照和理解,酒不用我多喝,应酬随便我晚到早走,弄得我方代表很尴尬,说我这人不太懂规矩.没办法,除了认真完成正经的本职工作外,家庭和孩子对我来说至高无尚。出乎我意料,外方老板说,他就欣赏这种为人坦诚,气质高洁的军妻。

  他办理分批的资金投入只许我一人随同,并且对我从不隐避密码。有一本余额为五千美元的私人存折,不知是有意无意,一直托我代管。直至我终于成功调回原工作岗位,他还是执意不肯收回,说什么我可以随便支配这笔钱。我感谢他对我的厚爱,请他收回了自己的存折。我对他说,他能将军妻视为如此高尚,便是给了我一笔不小的精神财富了。

  我婚后待人变得随和大方,是被充满朝气激昂的战士们和充满热情真诚的基层军人、家属们潜移默化的。如今的人缘好得很.再加上本人不好“争名夺利”,外加适时“嘴淘”。因此 亲朋好友甚多。朋友,同事,同学什么活动都喜欢拉我一起参加,原来是畏于祥的感受她们有所收敛,现在可好, 祥调走后,我又搬进了城中,便天天有约,月月有请.她们的任性和玩性实在让我难以对付.有的场合还算过得去,可有的场合我认为跟我的秉性实在格格不入:呛人的浓烟;淫荡的笑语;五音不全的卡拉OK;震耳欲聋的摇滚乐;一见面就开“广交会”;一坐下就开“博揽会”;

  “哎?这位小姐怎么总不说话?”N个男士对我重复的N次问话。

  “我眼睛不是在不停的说吗?就不必劳驾我的嘴了吧。”我N次的回答。

  我有几个女同学长得非常漂亮,或离婚或没离婚。她们如同八爪鱼般的手,使她们从不缺情人。只是一遇上逢年过节,我便会接到她们诉苦的电话,因为这时她们的情人们都在举家团圆。这些男人都是些有妇之夫.有的还在党政机关工作.真使我乍舌.最可笑的是,她们居然会荒唐的问我:“冰花找个情哥哥陪陪吧’.

  往往这时我会反感的丢一句:“我已经有了,我丈夫既是我的哥哥,也是我的情人,他就是我的情哥哥’.

  而她们会丢回一句:“哼!一对稀有动物!’

  在一些难缠的,实在推不掉的应酬中,(如,朋友生日、同学聚会等)。我会有意识让一副端庄,高洁,神圣不可侵犯的姿态摆放出来,那些“马叉虫’(骚)客们自然会敬而远之. 还别说,这一招很凑效。但其中也会有个别胡绞蛮缠的家伙。一次朋友生日聚会上,一个衣冠不整的男人借着酒疯对我叫嚷:“喂!冰什么花!过来呀!我要将你化成温柔的水!”大家的目光一下全转向了我。

  我两手叉腰,一副回激来犯之敌状;“你永远成不了我心中的太阳,谈何将我融化!”大家全笑了。

  “你别自命清高,别以为你当个军嫂有何了不起,活该活守寡!军婚算个屁,我就不信这个邪!你老公做个平民百姓不会见得比我好多少,我做个军人也不见得不是英雄。”他如狼般布满血丝的双眼瞪着我继续嚎道。

  “我不清高?难道你有资格清高?你不但暗于知已,也暗于知彼.让主赐你一双明亮的眼睛吧,否则你看不到寂寞让我如此美丽!请吧:上战场前沿吧?到抢险救灾第一线吧?要麻雀变凤凰有些牵强了吧?有句老话说得好:有缺点的英雄仍然是英雄,而完美的苍蝇仍然是苍蝇。通常酒囊饭袋,才会用嘴放有毒的含N氧化物!(屁)”掌声、叫声、笑声混作一团。。。。。

  这家伙气急败坏,要张开双臂向我冲过来,好在其他朋友将他拦截,否则我将毫不留情地收起我的温和捡起她人的泼辣,用我健美而有力的右腿狠狠地朝他脐下三寸踢过去,即便鞋子也一同飞出去。不信,试试看!

  女友们常常在我耳边叨叨:“别看你一副高不可攀的样子,爱慕你的男士还真多。你说怪不怪?”.我想从“男人通常喜欢跟他们不想娶的女人打情骂俏,然后却去娶那些不与他们打情骂俏的女人”这句话中应该悟出些道道来吧.

  这段时间祥常打电话回家,于是训话便成了家常便饭,我下决心必须终止这种虚度光阴的应酬.

  我该如何有意义的去度过这遥遥无期的分离,?实在需要很大的定力。学业?我忽然想起了它。对!何不继续功读学业,这样即能充实生活,增长知识和智慧,还能提高自身的休养和品格,对孩子的学习也会有很大帮助啊,何乐而不为呢?我还可以恢复过去的舞蹈基本功,加强体形的煅炼.不但内在充实,外在也美好了。在一些女友那我悟到了她们的一个思想误区:  

  (十四)

  一位婚姻学家说过:“军人的婚姻是最不稳定的婚姻。春之头,地北天南,两地分居,天各一方,这种特有的婚姻形式结出的必定不是甘果,这便需要军人军嫂更加细微地去探索爱情的奥秘。”

  夜,在卧室里的寂寞最难耐:我常常在女儿睡后,独自一人靠着小阳台上,望着月缺了又圆,圆了又缺;一盆盆花儿开了又谢,谢了又开。枕边依然没有熟习的气息;没有熟习的拥抱,也没有熟习的喃喃细语.这下就连“惊天动地”的打鼾回味着也无穷。。。。。。有多少个不眠之夜只能与空气对话。我养成了在黑夜中思考的习惯:我的祥他会跟我一样的不习惯吗?他会一样的思念我一切的一切吗?在必要应酬的场合中他的心会象我一样的排除外来的诱惑吗?别胡意乱想了,应该信任一个军队里磨练出来的男子汉,相信自已在他心目中的特别,应该把握住自己美好的自我意象,无人能取而代我。我们一同甜、一同苦、一同哭、一同乐,还一同无聊过。。。。。相信他如过去一样在乎我和在乎我对他的爱。洛扎诺夫说:“我们不是因思考而爱,而是因爱而思考。甚至在思想中,首要的仍是心灵”。其实军中情特殊就特殊在每个军人都能成为妻子的好丈夫,但却绝不仅仅属于妻子。他还无条件的属于国家,属于军队,属于老百性。。

  往往注重外形的改造和包装,没发现内在的充实和升华是重中之重,终日沉弱于迂腐古板、永无长进中,难给人以换然一新之美感.我不要做这样的妇人,也不想让自己精神坍塌阙失。我这样思想着,我发现思想能给孤寒的自己雪中送炭,不会匮乏和空虚.....

   朋友们的频繁邀请被多次拒绝后,我知道自已将失去不少的友谊,她们常生气地对我说:“难道 你这辈子只为老公和孩子活着,不为自已轻松快活地活一把吗?这些嗅男人播完种后啥也不管,一切都他妈是我们女人的事了。你居然还永不觉悟?”

  “没发现上帝一直拯救着我和我爱人的灵魂吗?不好意思宝贝,上帝将我和他合二为一了。只要情种不到外乱播,我还是感谢我男人给予一个让我享有天伦之乐的种子。”我对电话的那端直言不讳地说。

  “哼,你呀,真是朽木不可雕矣!”咔,电话挂断.

  其实 我不但为老公和孩子活着,我也为自已活得优质而活着, 虽然不轻松,但快乐充实.再将调子抬高点的话便是将家庭这个分子组合优化发好对社会不无益处。她们虽然是朋友,但不了解我也不太珍重自已.女人啊,这辈子心都是在为爱而活着,只是各以各的方式而已。她们这种活法只能得到男人感性的爱,而这种感性的爱是最不牢靠,最不长久的,而能震憾到男人心灵深处的那种爱,才会在男人心中扎下根来。而产生这种震憾的来源只能是那些高境界,高品味,有深度的女性才具备.我本人的生活氛围使得我会这样理解.算了,因为这档子事过滤掉一些朋友,兴许不是件坏事.还是专心补习,准备迎接全国成人高等院校专升本的老试吧!学业是伴随自已一生的资本.祥的事业有成,而我学业有成,也算是一对比翼双飞的夫妻,可以站在同一个水平面,会有同一样的视野.多好!

   我每天晚上都得去参加补习,于是便强迫本来做事慢条斯理的我干什么都要加速度.一切都跟电影中的快境一样:下班回来赶紧接孩子,接了孩子赶紧买菜;买了菜赶紧回家做饭;吃了饭赶紧指导孩子的学习;接着赶紧去上我的补习;唉!到头来还是上课常常迟到,没办法!

  还好,考试分数出来了,上了本科的录取分数线. 并得以进入有“本省的哈佛’之称的大学经济学院本科函授班的学习.我太高兴了,只是这段时间可苦了我那宝贝的女儿。我的女儿,常常被独自关在家中.若在西方国家,象我这样常常将儿童一人丢家里,早触犯法律无数次了。女儿的自觉和听话使我得以放心与安慰. 其实我和祥都亏欠女儿太多太多。

  就在一年两期的面授中,在老师的家里,我偶遇了班主任曾经的学生,到北京读博士毕业回来某局任局长的刚。刚43岁,是一个思维敏捷,博学多才,语言练达,处事干脆利落的男人,带着一副银边眼镜,俊秀儒雅,成熟潇洒。同学们聚在老师家里包饺子吃,女同学们都被这位充满大气和才气的年轻有为的局长的言谈风度所吸引,他在他们中间谈时论事,幽默风趣,使老师的屋内充满了阵阵笑声和掌声.我虽然欣赏他的智慧,但不喜欢太张扬的哗众取宠,于是来到厨房里请老师出去陪大伙,便独自一人弄起饺子馅来,思绪又不知不觉回到了丈夫身上.......

     我们分居两地的城市不近,坐火车得大半天。自从当上支队长后,他没休过一天探亲假,有时回来总队开个会也是来去匆匆的,逢年过节不是这级战备就是那级战备,主官这个时侯要求都必须在位。虽然我们两地分居没有飞鸿传讯,但还是青鸟殷勤的。再忙,祥也没忘给家里打电话,询问我们母女俩的情况。遇到一些家里我不太懂的水、电修理的活儿,他总采取电话摇控的办法指挥我去解决.当他想见我和孩子时总会涵蓄地在电话里问:“后天该你休息了吧?近来身体还好吗?’算起来我俩一年见面的时间加起来还不足一个月.只要能抽出空来,我就带着孩子去看望他,反正“山转不了水转”嘛.Y市电视台在八一的特别节目里为我和祥拍摄过一组MTV,选自苏芮的歌<<牵手>>。支队的干部战士都看过了,都说被每一句歌词和每一个镜头深深的打动及感染。据说,这首歌成了好一阵子战士们的澡堂歌声:“没有风雨躲得过,没有坎坷不必走,所以安心的牵你的手,不去想该不该回头;因为牵了手的手,前生不一定好走,因为有了伴的路,今生还要更忙碌;因为牵了手的手,来生还要一起走,所以有了伴的路,没有岁月可回头。”

  我一般一个月才能带孩子看爸爸一趟,我的腰不好,因此每趟来回四张票全买的卧铺。我的工资基本上辅到铁路上了.这还不打紧,等孩子放学后赶火车真是件麻烦事.经常是刚好上去车就开。有一次春节前赶火车,带上很多祥爱吃的本地特有的年货水果,左二袋右三袋的行李;还有车上要用要吃和孩子要玩的东西,真够沉的.上车时要过一道烦人的长长的天桥.在下高高的天桥梯时,“呜。。。。。。呜。。。。。。”的两声气笛长鸣声,使得我心一慌,一只脚不小心踏到自已提的行李袋上, 一个跟头摔下好几个台阶,吓得女儿嗷嗷大叫,我自已也摔蒙了,多亏好心的旅客主动帮着我一起提着行李往站台上赶,我晕得连个谢字差点忘了说,还得由聪明的宝贝女儿代谢过。好不容易到了车箱门口,谁知双腿一软,扑嗵一下跪下了,一名男乘务员边过来扶我边说:“哟!你提前给我拜年了!.’让我破涕为笑.唉!倒霉!丢人!上了车才发现膝盖被划伤了一大片.好痛! 真不知这火车何时才能将我载到真正的停站点。。。。。。。

  (十五)

    “哎,需要帮忙吗?”冷不防一个响亮的男中音把我从思绪中惊醒,我“啊!’的一声大叫,好一会才回过神来.是刚?刚看把我吓着了,一个劲地跟我道歉.接着用一口标准的京腔问我:

  “听说你是军嫂,一个人带着孩子还能继续深造的确非常了不起,我原来在北京读研时就有了教学经验,觉得能帮上你的忙,你感觉哪科会比较吃力些?’

  我真没想到他还是一个热心肠的男人,但人家是局长啊,怎么可能有这闲功夫来教我?一句客气话而已,我心想.于是随意答道:“谢谢你,其他功课问题不大,只是微积分;电脑;和英语让我比较头痛,上课时间太短,准备考试的时间也不够,不过我会努力的.’

  只见他稍稍弯下腰,两手撑在厨柜上断续对我说:“即然费这么大劲考进来,何不拿个学士?函授的学士学位要求各学科平均分数必须在75分以上, 英语过四级,有困难吗?’

  拿个学士我实在太想了,但我的英语很差,有个博士能辅导我,实在是机会难得,我朝他点点头:“只是你的局长职务不轻松,哪有空教我.’

  他笑笑说:“局长这职务只用去我三分之一的精力,没问题.’说完递给我他的电话,脸上写满着真诚,我收下了.

  我一直没找他,还是那句话,我是个很注意影响的人,也不大想欠他人人情.实在是怕会惹出没必要的感情风波来.我属不是很优秀,但喜欢安静的那类女性,但身边总会袭来些跃跃欲试的爱.而我自认为心境较高,一般男士的甜言蜜言丝毫不会让我心动.祥一直是我心目中最优秀的男人.我想巍和刚跟祥是属于同类项,虽然他们不乏有各自吸引人的地方,但同一类男人中,选择了一个就够我读一辈子了,况且祥和我有过这么多的过去, 这么多的习惯,这么多的趣事,这些过去,习惯和趣事点点滴滴沉淀于心底,积聚成一颗顽石,搬不动也拖不走.

  连续不断的:工作+学习+孩子+家务=疲惫不堪.但我不能选择柔弱。一天,我意外的接到刚的电话,他知道下期要考微分了,问我怎么一直没给他电话,是不是准备得很充分了,让我别再客气,他希望能帮我一把.刚的热心和善良的确让我感激.于是约了最要好的女同学一起同去他的办公室接受他的辅导.别说,他真是个非常出色的老师,比我们的任教老师强多了,他的讲解能深入浅出,使人易于理解和领会还不失风趣。终于这门学科我和这位女同学都得以顺利过关.接下来刚虽然已担任代厅长职务。但还是按英语考级的要求给予我们突击辅导.居然我的英语也通过了四级.尽管这种突击的学习不太扎实,但却为拿到学位铺平了道路.此外,刚还常常让下属在生活的方方面面给予我热诚的帮助.终于三年的本科学习得以顺利毕业,学士学位证书也拿到了手.我和同学有说不出的开心,对刚也心存钦佩和感激.

  刚久不久也想约我出去喝茶聊天,我均以孩子无人照顾惋言谢绝了。于是他只好打电话到家里,我们在电话里聊。从聊天中我知道,刚作为一个厅级干部,其实家庭生活并不幸福。妻是个硕士生,一个非常有才华的女人。他俩可以说在事业上志同道合,相补相成。可就在他到北京读研时她耐不住寂寞背判了他,使他心碎,从此婚姻生活出现了裂痕.他坦率的对我说:“一个人,有时必须自我排放一些痛苦,向好朋友倾诉一下,不至于让心膨胀爆碎。走上从政这条道,便身不由已,过着不再完全归属自我的生活。我非常羡慕祥,他这辈子最大的成功就是娶到了你。对于一个男人来说,事业再辉煌,被爱背叛也会感到自己是个可怜的穷光蛋。我把你当作我最可以信赖、最可以掏心的好朋友,跟你谈心我会获得一份安祥和恬静,能减轻心中的疲惫和压力。希望我们能保持这种纯真的友谊,一直到老!”

  有一天刚告诉我,他就要赴任本省W市的市长.我真为他高兴,这下,他的智慧和才干可算是得以充分发挥了.在为刚送行的酒会上,他端着酒杯来到我的身旁,对我说:“我这次上任,也许跟你交流的机会很少了,你聪明能干,同时不失优娴贞静。具有传统女性的美德,又不失现代女性的风采,很特别,很喜欢.值得珍惜。军人真棒,植出了你这么个奇葩。你多保重.我有空会给你电话.另外你若遇上困难一定别忘了我这个好朋友。”

  “好的,干爹。”我答道。

  “恩?你叫我什么!”他吃惊地用不解的眼神瞪着我。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啊,请允许我从今往后好好孝敬你。”我笑道。

  “噢,上帝!这是件多么痛苦的一件事啊!哈哈。。。。。。干!”我们举杯相碰。

  对他这种兄长般的持重和无私、关心和爱护,支持和帮助,我实在感激不尽. 但却无以回报,在酒会上我为他献上了一首田震的歌<<干杯吧!朋友>>。我衷心的祝他事业飞黄腾达,人生旅程乘风破浪.他上任后每逢佳节都会给我和祥打来问侯的电话,从他的电话中得知他日理万机,每天秘书的日程安排都非常满.有时回来开“人大,’会约我和祥一快进餐,共叙友情.他是我和祥的朋友当中最出色,也最值得感激的一位 。

     到如今,我和祥一身中最美好的青春,就在分居了六年中度过了.祥不愧为一名出类拔翠的军官,自从当上支队长后,他以自已独特的带兵技巧和管理方式,与全队官兵一起努力,使原来成绩平平的支队一跃成为全总队的先进支队,他们在洪水中保护过国家财产 和群众的安全,多次协助当地政府使突发事件得以平息;支队的各项建设成绩显著.干部战士都打心眼里佩服他,并得到上级领导的充分肯定,Y市的领导和市民更加拥护和尊敬这支作风严明,战无不胜的部队.记得在一次围剿黑势力武装团伙的战斗中,他提任前指,回省公安厅进行研究布置作战计划时几次路过家门没进家。在战斗中,防弹衣和军用头盔不够用,祥率先带领干部们把这些护身用俱全让给战士们,战役很成功,打得干净利落,支队被总部评为二等功.一位英勇顽强的战士在战斗中身负重伤,被总队授予一等功和忠诚卫士称号.祥本人在团级的职位上三次荣获三等功,这很不容易!

    都说婚姻是爱情的坟墓,然而,我觉得我的军婚就象是记录爱情变化的气象站,万变不离其中,永远离不开这片蔚蓝的天空和天空下这撩人的绿色基调。经过漫长的考验期,我们又得以过上了团圆的生活。婚姻最终步入合谐期。合谐期婚姻便形成了如同舍利子般的结晶体,它标志着婚姻提练出了一粒结实精致的收获。我和祥将爱走向成熟,走向默契.走向了无比温馨.....。双方都用疼爱去构筑一个家庭的温馨,不掺任何附属条件,也不掺任何物质的要求,一切那么简单,真挚,就要象雨露奉献给生长的万物那般无声无息。应该说,这就是我与祥稳固军婚的密码吧。我同时也欣赏香港著名电视主持人吴小莉的一段话:永远有多远?幸福有多长?爱情不是确数,是概数。爱一个人,被一个人爱都是从心开始的,人心有多深,幸福就可以有多长。

  “铁血兵魂是一种风采,巾帼风流也是一种风采”。我想每一个军人之妻都有着自己耐人寻味,沁人心脾的动人故事;她们在沉默中慢慢咀嚼着泪水的苦涩与甜美。感谢军婚给了我一个苦苦甜甜万般滋味的爱;感谢军营在我女性温柔的天性中注入了特种的阳刚,感谢人生给我刻上了金光闪闪照耀军魂的名字:“军嫂!”

  以上便是我让所有的人们,特别是军妻们透过文字看到的我致深的感情湖!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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