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氏词典(小说)(1~6)

duoduo 10 2021-10-15

庞氏词典(小说)

  作者:庞 灼

  1、 庞德仁说:其实,我心里也是这么想过哩

  没有任何仪式,庞德仁就娶了史翠翠。庞德仁比史翠翠大五岁。两人都是没有父母,他们合二为一的生命是从现在开始也将是交给未来了。

  庞德仁生于海南东部的乐会县,民国五年,他的父母亲先后病逝,他没有兄妹,八岁的他成了孤儿。没有孩子的叔叔收养了他。叔叔家有个酿酱店。在他十岁的时候,叔叔大度地将他送进了私塾,说他们将来老了,酱油店就交给他管了,做了掌门人,不识字没文化是不成的。但是,两年后,婶婶生了儿子,叔叔立即停止了供他念书,叫他到酿酱店做帮工了。庞德仁给叔叔做帮工,是没有分文工钱的,拿叔叔的话说,他们管他的吃住穿用,早就顶足了,或许还有些倒赔呢。庞德仁想,他是不能老依靠叔叔的,等长到了十七八岁,他就离开酿酱店,到外面打工挣钱,自己养活自己。但是,十六岁时,情况就改变了。

  有一天,庞德仁给一大户人家送酱油上门后,回来的路上,见一边的沿街处围了一层人,有热闹看似的。他好奇地凑了过去。只见路边坐着一中年妇女和一个小姑娘,小姑娘的头上插了根槟榔花瓣。人们便知这是在卖孩子呢。那年月,摆在路边卖孩子的不足为奇,奇怪的倒是那母亲不像卖孩子的,孩子也不像要卖的。她们穿戴整齐净落,脸色也白净的。女孩的脸还有些圆润,隐约还有一丝红晕,母亲的脸色是煞白的,有种过分的净白,像是擦了粉,而没有涂胭脂似的,定睛细观,就能感到那是因为虚弱而呈现出的贫白。果然,地下用石子压着的一张黄纸黑字的告文上面写道:

  吾早年丧夫,无亲无友,与女孤守几余载。而今,吾身有肺病,已时日不多。望好心善人买走吾女,对吾女定要好生相待。吾女命硬,买她不怀好意者,定将被克!而意善诚实者,必能相扶于之!

  吾女:史翠翠,民国二年农历八月十九日出生,虎相。

  告文上面的字没有什么难字,庞德仁基本读得明白。看罢,目视女孩,女孩是好看的。鹅蛋的脸盘上,有一双动人的大眼睛,眉毛弯弯的,鼻尖处微微有些上翘,红润的嘴唇小巧而饱满。庞德仁看着她,眉头微微皱起,想想她咋能克人呢?

  有人问女孩娘:你夫是啥属相?

  “龙。”女孩娘淡漠地回答。

  人群哗然。有人念叨:实属克人!实属克人!

  人们跟着哩哩啦啦地应和起来:这咋敢要,是仙女也不敢要哪!人群渐渐散去。女孩娘平静,淡漠,尽力气地对离去人们的背影说:你只要是好人就不怕!她爹那不是好人!报应的!

  人群来一拨,走一拨。庞德仁却始终不想走。女孩的模样着实叫他喜欢,他对她还有怜惜的。女孩忽闪着大眼盯着他,期待他什么似的。他明明知道自己是身无分文,却还是上下口袋摸了个遍。他绝望的有点心痛。他想有礼物送给女孩,女孩该有多高兴呢?女孩朝他投出微微笑靥,她的樱唇抿出一条月牙,她嘴唇的左下角处现出一个浅浅的漩涡,她还有个酒窝呢!庞德仁的心更痛了。

  他强撑着,从嗓子眼儿哽出一句话:多少钱卖呢?

  女孩娘打量着他,眼中清冷地说:只要是个真好人,能护疼她一生,多少钱都卖。庞德仁用力咬着下唇,呆木了一阵,转身就走了。

  回到酿酱店后,庞德仁一直是魂不守舍的。他总挂念着那个命硬的史翠翠。随后他想:他买了女孩怎么办呢/?他想史翠翠应该是做他的妹妹的。他是孤单一族,他买来史翠翠,他们应该像亲兄妹一样。他挣钱养活她,好生待她,等她长成俊美的大姑娘了,他给她寻个好人家。永远地,他们延续着,发扬着他们亲人的关系,相互来往,相互知心。那幻想的图景是抓着他心的一种幸福。

  他发愁的想:他怎样才会有一些钱,可以去买女孩啊!想到这点,他恨不能将自己砸成铁炼成钢去卖了。他脑中忽地闪现出他曾经偷窥过的一幕,他的婶婶曾经将几个银元放进了妆奁中。而那个妆奁,是放在梳妆台的抽屉中,抽屉没有锁。偷银元进行得很顺利。他只偷了一块。他本来想全部卷走,但于心不忍,那样的话就罪孽太深了。

  命硬的史翠翠还没有卖出。他喘着气,拿出银元递向女孩娘,说:这够吗?

  女孩娘盯着庞德仁,他四方脸,四方嘴,眼睛单眼皮,两个腮帮子有些鼓胀,像是嘴里塞了一口薯,模样是平常的,但他的眼神中流溢着诚善之气,是个好人样。身子还是结实的,凭力气他是能够有个生路的。女孩娘呼出一口气,说:看得出你是实诚之人。说着伸出苍白的手臂,接过银元,念叨说:够了够了。庞德仁说:她就是我妹妹,我会万倍的对她好!说着拉起史翠翠的手,用劲地说:走!女孩望着娘,泪眼盈盈,委屈似的叫了声:娘!娘将银元塞进女孩的衣袋,推了她一把,咽了口气说:娘看人不走眼,去吧!庞德仁惊异地说:银元是你的。娘摆了下手,说:我快死的人了,要银元也是带到阴曹地府。说罢站起身,叹出一口气,说:这是乱世,你们有命就好好活吧。说完,取下女儿头上的槟榔瓣,攥在手里,转身走了。史翠翠嘴一瘪。默默地哭起来。庞德仁伸手搂住女孩,说:你有哥呢。

  有了史翠翠,庞德仁独立的时候来到了。当日,他将翠翠藏到了一个瞎了眼的算命先生家中。算命先生窝棚一样的家,破烂腌臜,污气难闻。算命先生心地善良,又是个瞎眼,庞德仁将翠翠搁在这儿非常放心。他交代翠翠除了去上茅房,不要出门,不要搭陌生人的话。他回去装好行当,晚上等他的叔叔一家睡了后,就跑出来接她。翠翠很听话地点了点头。当夜庞德仁回到了窝棚,身上背了一个用布捆扎的大包囊。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布袋来,取出两枚银元,一枚送给算命先生,另一枚是买翠翠的那枚,交到翠翠手中。算命先生百般推辞。翠翠从包囊中拿出剪刀来,用力地在银元上刻出了两条等号线,说:两条线,一个是你,一个是我。

  庞德仁和史翠翠向西行进的步伐是像蜗牛一样缓缓迟钝。他们坐牛车,渡竹筏,趟溪河,走山坡,路迢迢,水长长,经过了一村又一村,路过了一庄又一庄。 他们风餐露宿,日晒,风吹,雨淋,他们的身子骨是病了好,好了病,循环往复,往复循环,一块银元兑换来的铜板,纸币渐渐花完了,又一块银元换来的纸币,铜钱又花完了,翠翠卖了头发,像个男扮女装的小子。走哪儿,庞德仁就找活儿干在哪儿。没有活儿,没有钱,他们就要饭,拾破烂。三个月后,他们终于挪到了一个叫万州的军田村。这个村庄人烟稀少,像是乱世里的一个歇脚点,却也不平静。庞德仁问人,这叫不叫西边?人回答不是最西,说以西还大着呢。庞德仁说:西边比这安全吧?人说:没去过,听说比万州这儿更荒凉,去哪儿,都没有公路呢。庞德仁看看翠翠已经变黑,发红而有些干糙的脸蛋,松口气说:这就到了,不用再走了,我挣了钱,就给你买抹脸膏,你的脸色又会变白变嫩了。

  他们的形象叫花子一样的出现在军田的村头上,他们打听着哪里有低廉的房屋出租。他们身上除了那块刻了等号买翠翠的银元外,只有几张纸币了。这些纸币,只够他们维持一两天的生计。住下后,庞德仁马不停蹄地开始四处寻找劳力活计。割橡胶,摘槟榔,到村大户人家里帮人拆房屋,扛桁条,抬棺材,埋棺材,抬死人埋死人,替人担水送水,他捡来一块旧木板,用锯条锯成四方块,擦净上面的污垢,向房东借了笔和墨,把能想到可干的活儿,写在了木板上。没活儿的时候,他就双手举着木板在胸前,来回村里村外最热闹的地方,等着活儿来找他。他的活儿是没间断的,他和翠翠的生计就断不了了。他们对外人说:他们是兄妹。

  这么散打散弄地过了两年,庞德仁居然干出了名,他奔劳的能力和身子的强健,被人传开了。一大户人家看上了他,特意叫管家招来了庞德仁。这家人姓王,是做旱烟生意的。庞德仁来王家是给他们做牛车车夫的,这是份难得的差事,王家每月给他的工钱比他单干时的月平均数要多出四五块钱,而且还管他吃住。

  吃住在王家,搁着翠翠一个人在家,庞德仁不放心,就向王家主人讲了这心思。王家大老婆问了翠翠的年龄,说她去给做饭的老妈子做个下手吧。王家自然当庞德仁和翠翠是亲兄妹,安排庞德仁和史翠翠住一个屋,睡一张床。庞德仁想,他和翠翠咋住呢.?毕竟他和翠翠不是亲兄妹。虽然他和翠翠在外面也是同住一间房,但两人各睡各的床板,中间是拉了块深色的花布隔着呢。翠翠来到后,庞德仁红着脸说:你和哥打老通睡吧。这是腊月,翠翠小孩一样欢快地说:哥就可以给我焐脚啦!

  来到王家几个月后,翠翠干活很伶俐,加上她长相俊俏,王家大老婆很是对她厚待。她清闲时,经常地把翠翠给拽过来陪她说话或给她捶背。去过几次后,翠翠就害怕去了,因为在那儿,她是时常能够碰到大太太的二儿子。那二儿子是个单腿,断腿半个肉团似的吊着,穿在上面的裤子,大半截空荡着,就打了个结,像是那肉团上挂了个布袋。翠翠怕他并不是因他是个单腿,而是他盯她的眼神,直勾勾的,有点儿要狠劲地将她吃到他眼里似的。他的眼睛鼓鼓地,金鱼眼样子的。他并没有对翠翠使坏,翠翠也不觉得他坏,就是怕看到他的眼睛。这一天,大太太叫来翠翠说:你别再到厨房了,去伺候二少爷吧,他已经辞掉了原来的丫头。翠翠打了个颤,却只能点头说“是”。真正伺候起瘸二少爷,使翠翠感到自己真遇到“鬼”了。瘸二少爷每天脱光上身,叫翠翠给他捶脊梁,还要用劲捶,翠翠捶得胳膊都酸了,他还不叫她歇手。他的眼睛肆无忌惮地盯着翠翠,不时龇着牙,“嘿嘿”笑出声,他的一颗门牙还是撅翘的,獠牙一般。每当看到他的那副样子,翠翠就觉得他是“鬼”。这种“折磨”只几天就结束了,几天后,二少爷猝死了。

  一年后,十五岁的史翠翠来了月经。大太太说她长成姑娘了,就再不叫她和庞德仁睡一屋睡一张床了。大太太说他们都不是娃了,住在一起就不好了。庞德仁和翠翠虽然都没明白是咋回事,却隐约感觉他们要分要离的时候快到了。大太太的那句“长成姑娘”叫庞德仁惊颤,他想长成姑娘就是快要嫁人的时候了,一阵心酸,他已经不想和翠翠分开了。不分又能怎样呢?

  不和翠翠住一起了,过了一年,见翠翠的个头不知不觉已经蹿高了一截。站在庞德仁跟前,快赶上了他。有一天,大太太找来庞德仁,说翠翠不小了,该考虑嫁人了。庞德仁低着头,说翠翠得嫁个好人家。大太太说当然,她长得俊,不愁找不上好人家。接上,就说她已把翠翠介绍给了一户商人家的儿子,那人家有几个店铺,是有钱人,说过两天就带儿子来见翠翠。庞德仁闷着声说:见见吧。

  第二天,商人气鼓鼓地来到王家,说他们请人算出翠翠是克人的命,他怨怼王家瞒了实情。王家老爷和大太太也是一惊,说:我们知道的话,早就撵走她了。这么就想到了儿子的死,大太太悔恨莫及地念叨说:早知道,给他们算个命就好了。

  当天,王家像赶扫帚星一样将庞德仁和翠翠赶了出来,连当月的工钱都没有付,翻脸不认人的。庞德仁和翠翠茫然地坐在山路边,都没有埋怨王家,反倒觉得他们真有点对不起王家,说着扯出了翠翠克人的话。

  翠翠低头说:他不好的,你没有看见呢。庞德仁说:你看见了?翠翠点点头。庞德仁问看见他坏什么了?翠翠摇头说:他是叫我怕,不是坏,我心里头从没想叫他死。

  庞德仁搂上翠翠,什么话也说不出。翠翠靠近庞德仁的怀中说:哥,你再别叫我嫁人了

  我只跟着哥,只有哥是最好的人。庞德仁叹口气说:你哪能一辈子跟着我,我毕竟是哥啊!嫁个好人家比跟着我的日子好,我是想叫你过上好日子。翠翠擦了把眼,说:哥说的好人家不就是指的那有钱人吗?有钱人咋就好呢?他们是当东西买我呢,想叫我啥样就啥样呢。说着又呜呜地哭了起来。庞德仁紧咬着嘴唇,眼圈也红了。说:你一辈子就跟着我!其实,我心里也是这么想过哩!

  2、史翠翠说:没有女娃,就把“银学”留给下代女子吧

   离开王家后庞德仁和翠翠租了低廉的民房,想着像以前一样生活。他寻找了几天,终于找了个在草药店铺做杂工的活儿。翠翠说她也出去找份活儿吧。庞德仁说他一个人就能养活她,不用了。翠翠说,我都这么大了,还白吃饭,觉得难受啊。庞德仁说,她这样不做工的女人多着呢。翠翠说,人家那是带孩子了,在屋里也有事做。我这样白闲着,像个废人了。庞德仁说,以后,咱们也会有孩子的。说罢,脸上火辣辣的。翠翠也有些羞,地下了头。自从他们那次许下了一辈子在一起的承诺后,一直也没有什么跨越,睡觉还是分床睡的,他们已经习惯了那种兄妹般的依存关系,换一种角色,他们都没有习惯,有点手足无措。唯一有所改变的是,翠翠改口叫德仁哥。

  民国十八年农历腊月的一个晚上,风雨交加,天气异常寒冷。翠翠守着碳灶,加紧地添着碳火。碳火的燃烧有些疯狂,火焰的力量比平日加倍地吞噬着碳火。翠翠一心一意,不停地添着火碳,她要把屋子烧的热乎乎的,让德仁哥一进屋,身子骨就会暖和过来。她已经忘了去控制火焰的力量和碳火的用量。天彻底黑的时候,庞德仁回来了,他冷坏了,一进屋,就不顾一切地蹲在了火灶前,迫切地向火焰张开双手,手指头僵冻着,冻得一时伸不直了。手暖过来了,他开始将手上的热气一次一次传到脸上。逐渐,他有点暖和过来了。这时,火焰完成了任务似的,放慢了燃烧的力量,翠翠想继续推进它的力量,但是,没有火碳了。她孩子一般呜呜哭起来。庞德仁搂住她说,不要紧,他已经不冷了。吃罢饭,两个人像以往一样,拉上中间的布帘,各上了各的床。火灶里的火逐步灭了。而从屋顶四面缝隙挤进来的冷风疯狂地吮吸着屋里的火热,温度在一点一点降低。庞德仁和翠翠的身子在一步一步蜷缩。

  翠翠忍不住地说:德仁哥,我冷。

  庞德仁说:睡着就好了。风后的太阳好,明天一早,太阳就出来了。太阳出来,我就去买火碳,你就可以在家好好地把身子暖和过来。

  翠翠听话地嗯了声。片刻,她又说:德仁哥,我冷,冷得睡不着。

  庞德仁屏住气,没有出声。他想去搂上翠翠睡,但是,他羞涩,没有勇气,这碍在他们以前打下的那“兄妹”关系。他还在犹豫时,翠翠已经抱着被窝,颤抖地站到了他床前。他不由多想,拿过翠翠怀中的被窝,一把将翠翠拉进怀中。

  翠翠紧紧贴着他,说:德仁哥,不冷了。

  庞德仁喘着气说:盖两个被子咋会冷啊!

  他们从来没有这样脸贴脸 地抱在一起过。现在,他们相互感到对方的气息。这气息燃烧了他们,给了他们跨越的力量。这一晚,庞德仁懂得了怎样需要女人。他和翠翠的关系就彻底转变了。

  庞德仁对翠翠说:我对不起你,是应该用花轿子抬你来的。

  翠翠笑着说:从我的床上到你的床上,我两步就走来了,花轿子来了,还没地方搁呢。庞德仁笑笑,眼睛里却泅了泪,心里酸酸的。

  这天之后,翠翠就将长毛盘了起来。四邻的人见翠翠转眼就变了个媳妇,有些惊奇。故意说:你是怕我们吃喜,半夜偷着坐花轿子过来的吧。

  翠翠也不紧张,笑着说:我是想坐,可我们屋里搁不下花轿子哪。邻居们哄哄笑笑,也不教真儿下去了。后来,就知道了他们的特殊情况。邻居们以为,翠翠很快就会挺起肚子的,半年多过去了,翠翠依然腰身纤细,人家以为她是那种不爱“显身”的,还直羡慕她身子长得好。后来有人见翠翠解手时是来了月经的,就议论起来。一天,有人找机会,将做工回来还没有进家门的庞德仁拉到一旁,劝他说:赶紧带翠翠去看郎中,早治早抱上娃吧。庞德仁低着头,“嗯”一声,就匆匆走了。好像那是见不得人的事。其实,那问题不是出在翠翠身上,是出在他身上。

  自从他和翠翠“跨越”了后,每一次,庞德仁过于兴奋,都是只挨上翠翠,还来不及进到翠翠的身体中,他就控制不住了。那时,他心里说:等会儿再来吧。可是,很快他就困乏了,他白天做了一天的工,是太累了,一觉,他就睡到了起床的点。起床后,吃碗蕃薯粥,就忙去上工了。起初,翠翠不明白也不习惯这样的结果,次数多了,她还以为这样也可以怀孕呢。

  听了邻居的好心劝说,庞德仁私下里去看了郎中。向郎中讲了情况。郎中说:这倒不算病,你这样年轻的,第一次都会控制不住,第一次不行,就等第二次吧。

  庞德仁的“忍”,说到头是怀娃的信念支撑出来的。五月这一天晚上,庞德仁没有像以往那样很快地就有了沉醉,他沿着一种本能需要的引领,一点一点向里探进,每深入一步,他的激情被掀起一层,令他激动颤抖,当他的全部深入进去,他沉醉地哼了声“哎哟”,而翠翠,感到一种隐隐的疼痛相随而来,她也“哎哟”一声。她不懂得这里面对于她的乐趣,她也在忍,为了德仁哥,为了人生必然的打破,这一刻,她似乎懂得了“进入”的意义。半年后,他们播种下了 他们的孩子。

  翠翠的肚子一天天显露出来,他们的喜悦和盼望也就一天天的加强。每晚,庞德仁轻抚着翠翠鼓胀的肚子,望着屋顶,眼睛放出光,总要欣慰地做一番感叹。感叹最多的是说他一个孤儿,要有后代了,做梦一样啊!之后,他们就对这将要出生的孩子进行相像和期望。庞德仁说孩子长得不要像他,像翠翠那更美呢。翠翠说男娃像你好,厚厚实实的。庞德仁问翠翠想要女娃还是男娃,翠翠说男娃女娃她都想,反问德仁哥呢?庞德仁说和她是一样。翠翠又说,以后男娃女娃都会有。最后说到了孩子的名字。这分两个方向走,一个是给男娃的,一个是对女娃的。说了几个都是不合意,听着没来意。他们要起个有来意的,要留下纪念的。

  想着,庞德仁兴奋地说:女娃的名字有了,叫银翠!“银”字是代表我买你的那块银元呢,“翠”就是取下了你的翠字。这来意多好!翠翠露出笑说:名好听,又有来意,好啊!罢了问:那是男娃叫啥呢?

  庞德仁想了想,又是一机灵,说:女娃带“银”,男娃就带“金 ”,金银相列,多好哪!想了下说:“金”字配啥都好,第一个男娃就配锁吧。叫“金锁”。还说,以后他们生的女娃都带个“银’”字,男娃都带个“金”字。翠翠说:好,以后的名就好起了。

  民国二十年的初春,还不满十八岁的史翠翠在自己屋中,痛苦而顺利地生出了一个女婴。取名“庞银翠”。只从孩子那圆圆的眼睛,双双的眼皮上,庞德仁就知道孩子是像了她娘。他喜悦和感激的泪水抑制不住地流。

  有了孩子,他们的花销就显紧了。庞德仁就想多挣一些钱,他每天下了工又四处走动,想寻找些散活干。每天回到家,天已黑了。吃罢饭,一上床,他就浑身软得动不了,连抱一下翠翠的劲和欲望都没有。没一会儿就起了鼾声。

  五月的一天,庞德仁看到路边布告上招人去东边建车站,每月给的工钱比他在草药店铺要多,而且是管吃管住的。就报了名。东边离家很远,建工队只在春节给劳工放一天假。第一个春节,庞德仁回来,一岁的银翠已经能够咿呀叫爹和娘了。那样子长得越来越像翠翠。这次一聚,播种播下了他们的第二个娃。等来年的春节再回来,第二个娃已经两个月大了。而两岁的银翠能跑能蹦能说了,她忽闪着大眼睛,看着庞德仁,时不时甜甜地叫一声“爹”,一点也不羞涩。庞德仁抱着她,问她为啥不怕他?她露出和翠翠一样的小酒窝,指着翠翠,奶声奶气地说:娘教的,娘说你好,你就好。庞德仁幸福得不得了。

  第二个娃是男娃,名就叫他们以前起好的“金锁”。庞金锁的样子九成长得像庞德仁,男娃气十足,虎头虎脑的。庞德仁看金锁像看到了自己的小时候,激动的不得了。他对翠翠感慨地说:有儿有女,老天爷对咱不薄啊!翠翠笑了:是你“人好”的应报哪。

  年中的时候,工地破天荒地放了十天假,庞德仁马不停蹄地奔回家,与妻儿团圆了几天。这几天,又播下了第三个孩子的种。等庞德仁春节回家的时候,翠翠的肚子已经挺大了。看着翠翠挺着大肚子带着两个孩子,不易得很。庞德仁就决定辞掉车站那边的工,守在妻儿跟前,好有个照应。他在军田车站附近找了份搬运的活儿。为了回家方便,他们在车站附近租了间房子,家搬到了那儿。

  银翠三岁,却是个小大人似的,懂事又乖巧,不仅让翠翠省心,还能够帮上她的忙,有时是能顶一把手的,翠翠将一岁半的金锁放到床上,银翠就可以看好他了,她会帮娘端水端饭,拿这拿那,择菜,洗菜,有时看着娘累了,说要为她捶捶背,展开小胳膊,握着小拳头在翠翠的背上,劈里啪啦地捶了起来,还真叫翠翠身子有了些舒展。她白天给娘捶,晚上就给爹捶,还说:爹,我长大了,去帮你做工,你在家里歇着。每次庞德仁和史翠翠听到她懂事的细语甜言,感慨地说:我们前辈子造了啥福,生了个这么好的娃!

  但是,他们却不能看到银翠长大了。生下老三庞金利后的四个月,民国二十三年的秋天,银翠因为肺炎而夭折。那一天,翠翠哭的是撕心裂肺的,她捶胸顿足地说:银翠啊,娘给你缝的衣服,你的鞋子,你还没有穿完哪!

  第二年开春,史翠翠又怀上了第四个孩子。孩子寄托着他们对银翠的思念和盼望。然而,在翠翠怀了七个月的时候,却赶上一场灾难。一天,日本的飞机向车站一带投下了几枚炸弹。翠翠流产了。医生说,孩子出来的时候,已经死了。她怔怔地问,是女娃还是男娃?医生说:是女孩。她“哇”的一声就哭了,声音穿透了整个医院。庞德仁安慰她说:是她的命硬保住了全家,他们已经是万幸了。腹中的娃没有来到世上,就等于没活过,去就去了吧。他们好好的,就一定还会怀上女娃的。

  伤痛之后,他们离开了伤痛之地。离开了车站,庞德仁只得重谋生路。去干散活儿,之后,修公路要人,他就去修公路了。

  那次的流产,对史翠翠的身体和心灵的伤害都是巨大的。她和庞德仁三年多没有房子。当心灵和身体逐步恢复后,他们才恢复了久违的“私”生活。在翠翠三十岁的时候,她又怀孕了。他们多么希望怀的是女娃,和银翠一模一样的女娃。生下,又是个男娃。好在,这男娃长得像了翠翠,总算对他们有了点寄托。但平静下来,他们想,男娃长得漂亮了就女子化了,为了让这漂亮的男娃“男”劲足一些,他们给他取名“庞金武”。

  生罢金武,抗战胜利了,想想日子过得多长了?他们以为他们可能不会再怀孩子了。结果翠翠又怀了,他们盼望女娃的心又被调动了起来。生了,还是个男娃。孩子是在建国后一个月生的,日子倒不错,他们就给孩子取名“庞金国”。这次之后,史翠翠就上了四十岁,他们就想,他们是真的不可能再怀孩子了。盼女娃的心也就彻底死了。谈不上遗憾,心里却空落的很。

  史翠翠叹口气,说:看来,这代是阴弱,没有女娃,就把“银”字留给下代女子吧。庞德仁点点头,露出笑说:想得好,这叫我想的“银”字没白想哪!

  后来,庞德仁被政府安排进纺织厂烧锅炉,鉴于他在万州待了二十多年,又参加过建车站,修公路,破格转正为正式工,接着给他和史翠翠,四个孩子都上了户口,他们这才成了万州的正式居民。纺织厂给庞德仁分了房子,房子是平房,除去厨房只有两间,他和翠翠住一间,孩子们住一间,四个男娃,全都睡一张床上。庞德仁和翠翠打趣说:多亏了都是男娃,要不,娃们睡觉都不好安排呢。当他们不再提想女娃的时候,史翠翠奇迹般的又怀孕了,他们想,轮也该轮到生个女娃了吧。却不是。1958年7月凌晨,四十四岁的史翠翠在人民医院剖腹产下一男婴。

  护士说,虽然他们孩子生得多,但四十四岁的女人能生一个健康的孩子,是幸运的。庞德仁,史翠翠给孩子起名“庞金荣”。

  3,庞金锁说:我只做了生两个女儿的准备,只想了两个名:花和朵

   长子庞金锁不仅长得像父亲,心地也像。看他,有时就觉得他是他父亲的影子。由于只庞德仁一个人在外挣钱,家里生活负担沉重。庞金锁十三岁时便辍学去做活儿挣钱了。不到十八岁时,已经做过了十几种的工。琼万公路通车后,道路道班上招人,十九岁的庞金锁进了公路局,做了道班工。一年后,有一天他拖路回来,寻回家了一个年轻女子。

   那天,庞金锁拖罢他的那段公路后,开始向回走。远处出现了个人影。走近,人影是个扎着两条长辫子,瘦削的年轻女子。见到对面的庞金锁,她勾下头,立即抬脚跑到了公路的另一侧,怕他什么似的。庞金锁惊奇,想:一个女子跑到这么个地方做啥呢。他知道,离最近的有人烟的地方,也得有十里路呢。中间还要经过几个山头。庞金锁想,这女子的胆子咋那么大呢。他琢磨着,突然打了个机灵,想:这女子会不是个台湾的特务吧,想要给路桥放炸药的。这么想,他浑身有了力量,返身尾随上那女子。

   女子一心一意走自个儿的,根本不朝后回头。凭经验,庞金锁知道要有客运班车开来了,他的眼睛紧紧地盯住女子,看她的一举一动,虽然她是两手空空,但他想她将炸药没准儿是藏在了身上。远远地,传来了汽车喇叭声。只见,那女子迈进了公路中间,昂着头,一动不动。汽车越来越清晰起来,女子泰然不动。庞金锁突地明白,这是要出人命啊!他扔下工具,上前拽住女子的胳膊,就往路边拉,女子没有准备,轻而易举就被拽出了公路。到了路边,女子明白过来,徒劳地挣扎着,喊:放开我,我要死!我要死!庞金锁不说一句话,钳子一样紧地抓着她,由不得她。汽车开过去了,女子失望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女子叫王香萍,十九岁。寻短见的原因是被人骗了,这骗子提起来不仅是伤心,更主要的是没有脸面的。王香萍原来在一个旅店做服务员,是临时工。半个月前她被旅店开除了。理由是她的生活作风有问题。这事说起来是和之前住在旅店的一个广州来的一个男青年有关。男青年姓付。付同志在旅店住了五天。他没有登记单位,说是才从大学毕业,还没有安排单位,来万州是受他父母旨意寻一个多年未有联系的亲戚。他每天早出,晚归。那一阵,正好是王香萍值晚班,每天她就给付同志开门。付同志长得谈不上帅气,但有一副文雅的气质,对人彬彬有礼,付同志健谈,每一次都和王香萍聊上几句。这样,王向萍对他算熟悉了。

   有次回来,付同志大方地邀王香萍在他的房间做会儿,坐会儿当中他就搂住了王香萍,王香萍对他有好感,没有拒绝,付同志说要和她“好”,王香萍喜欢他,心里欢喜,再之后,付同志就要了她。初次的失去让她觉得有一种说不出什么滋味的委屈,轻轻地啜泣起来,羞涩没有了。她有了底气地说:我是你的了,你带我走!付同志搂上她说:放心,办完事,你就跟上我一起走,回广州,见我父母。

   王香萍信了付同志。她想她就要有亲人了。在万州,她孤单一人。她父母是定安一个小戏班里的戏子,她生在戏班,长在戏班。她四岁那年,国民党炸开了南渡江的一段江堤,戏班被洪水“冲垮”,班亡人散。洪灾中,她失去了父亲,母亲带上她,随着逃荒的灾民人群,一路要饭到了万州。两年前,母亲患病去世了。撇下了十七岁的王香萍。她母亲临终前,说;好在,你是要到嫁人的年龄了。有好人,就嫁给他,要会看好人哩!

   第二天,王香萍接班的时候,换班的服务员告诉她,付同志上午已经退了房,走了。王香萍愣怔了,头顶蹿上了一股凉气。平静下来,她照着付同志登记的地址,给他寄去了封信。信是等到了,却是退信,上面盖的戳是“查无此人”。紧接着,她就被旅店开除了,理由就是有人曾经看到她深夜去了付同志的房间。

  听了王香萍的事,庞金锁心里咯噔的厉害,感慨这女子不幸的时候,真情实意暗自替她忧愁,想:她以后可咋家人哪!但他安慰王香萍说:没什么。接着就想到了要带王香萍去他家。王香萍无路可走,就跟上了庞金锁。

   王香萍的到来,给庞家带来了住的难题。他们就地取材,用两个箱子搭成了一张床,床放在了男娃们的屋,庞德仁去睡那“床”,王香萍和史翠翠睡一张铺。

   王香萍住在庞家的起初,心里还总是被“骗”的阴影纠缠,不爱说话,不笑。史翠翠自有一套,什么事上都叫她掺合进来,不知不觉,王香萍的注意力就分散了,人就逐步放活开了。有时,王香萍独自干活儿的时候,嘴里还会哼唱琼剧,一副心情愉快的样子。过了半年,庞德仁夫妇给上了户口,找了工作。户口落在了庞家,工作在纺织厂。接下来,就要考虑王香萍的个人问题了。

   王香萍长得端庄清秀,配上一副天生的挺立身段,整个人看起来也是惹眼的。尤其,一次厂里的联欢晚会上,她上台唱了琼剧《花木兰》后,她字正腔圆的演唱叫人大吃一惊。她一下成了厂里的名人,知道她没结婚,没对象,说媒者纷纷替她操心起来。

   但是,见过的每一个人都是嫌弃她过去的“失足”,王香萍心灰意冷,就坚决地再不见了。逐渐,她又像刚来到庞家时,那样不爱说话了。

   私下里,史翠翠和庞德仁夫妻很为王香萍的个人问题操心,他们也觉得她的“特殊”情况是个大阻碍吧,说起来也不怪那些人嫌弃挑剔,说哪个男人不在乎女人身子哪。他们沉默一阵,突然就想,儿子庞金锁如果不嫌她的话,就叫庞金锁娶了她吧。他们私下问儿子。没想到庞金锁直点头说愿意,说他心里一直喜欢王香萍呢,他是怕王香萍反倒看不上他。父母见儿子如此开阔胸怀,如此情愿,就决定向王香萍“说媒”了。王香萍流出泪说:你们这是第二次救我啊!

   为了庞金锁和王香萍的婚房,庞德仁夫妇在院子中盖了一间小屋。结婚的三个月,王香萍的肚子就挺立了起来。他们像他们的父辈一样,对肚子里的孩子充满憧憬。闲下来的时间,话题三言两语就围上了“孩子”。

   王香萍叫庞金锁猜,他们这头胎是男娃还是女娃?庞金锁肯定地说:一定是女娃。因为他们是接着父母的气血,该轮到是女娃了。生下,果然是个女娃。女娃名字中间自然要用父母口传的“银”字。庞金锁给孩子取名“庞银花”,说“花”是来自他拖公路时看到道旁的各色花朵想到的。并说第二个女娃就叫“庞银朵”。王香萍逗他说:那第三个女娃叫啥?庞金锁正着脸,摇摇头说:我私下看过江湖老中医,他说,我和我爹哪儿都像,气血也像,我也是难得女娃。我爹有过两个女娃,我也最多有两个女娃。我只做了生两个女儿的准备,只想了两个名:花和朵。

   孩子在第二年的夏天出世了。果然是个女娃。这令庞金锁和他的父母十分喜兴,小孩叫“庞银花”,又正好出生在开花的夏季,是天意了。

   他们不避孕,一年半后,王香萍又怀孕了。这一年正是庞德仁夫妻有了老五庞金荣的1958年。庞金荣比侄女庞银朵还要小三个月哩。

   有了女儿,就开始盼望着有儿子了。没有几次,王香萍就开始了呕吐,他们自然都期待着这次能是个儿子,却不是,还是个女娃。有点始料不及的,小孩的名字要和花朵连上,说花朵就是长在草上的,就叫了“庞银草”。庞金锁并不沮丧,说有的是机会,看下一个吧。生下庞银草后半年,庞金锁的单位分给了他一处房子,在公路边的公路局家属区,也是平房。庞金锁高兴地说:有了房子,养他七八个孩子都够了。王香萍说:哪能啊!有了儿子,那你不得像爸一样去睡箱子了。庞金锁说:不睡箱子,给儿子在院子中盖个小房。

   生下庞银草一年后,王香萍又怀孕。庞金锁坚定地想这一回肯定是儿子了。王香萍也想,换了地方,精气不一样了,肚子里的生命也会换换吧。这时,正是饥馑年景,王香萍经常对肚子里的孩子缺乏生的力量,她时常叹气说:就是个女娃,怎么也不能再生了,养着难啊!庞金锁顺着点下头,说:好。

   1961年11月,王香萍生下了第四个孩子,还是个女娃。眼睛圆圆的,眼皮双双的,还有个小酒窝,像奶奶。奶奶史翠翠抱着女娃,激动得禁不住地眼泪往下流,眼里哭着,脸上笑着。

   爷爷庞德仁也是一脸的激动,对着女娃大声感慨道:你是银翠的再世哟!

   母亲王香萍说:那名就叫银翠吧。

   奶奶却摇头说:银翠去了,她是来的,走的不在一条道上,就不能叫一个名了。

   他们还是围着花,朵,草的范畴来给孩子起名,想了许久,也没想出个合适的。只得从四邻请来一位上过大学的公路工程师。工程师琢磨了一会儿,说:花草就要长得茂盛,叫庞银薿吧,“薿”就是茂盛之意。他们听了都说好。

   生过老四庞银薿,好像积累了王香萍生四个女儿的侵蚀力量,她的身子坐罢月子没多久,先后出现了妇科的各种病症,治好了这个,那个又来了,她每天不得不泡进了药罐子中,从他们的家里蒸腾出的中药气流,弥散开来,飘进了左右四邻的院中。她喝时要呕吐,四邻们闻着也要呕吐。病是花了一年多的时间治好了,病虽好了,人好像精气并没有恢复过来。这种状况下,她是不可能,也没精力同房的。这种情形是和1937年的史翠翠流产掉女娃之后有点相似的,事出不是一因,却是一种状况。

   庞金锁疼爱老婆,下了决心对老婆说:这身子再不能怀娃了,要不遭罪死你了。

  4,庞金利说:我孩子的名字都用两个字,女儿“银”字就不用了

   从小老二庞金利和庞金锁长得十分相像,但是,他们有一处地方是不同的,就是庞金利有一处像了母亲,他有一个酒窝。他从小就不“老实”,没叫大人安省过。在没有老五之前,他在四个孩子中是最叫人不省心的。他爱玩,爱打架,爱出风头,爱显示,爱逞能,胆大,敢冒险。

   随着年长,庞金利对调皮捣蛋似的小玩闹没有多少热情劲头了,有点向“沉稳”方向转变。但是,初中刚上了一年,他就被学校勒令退学了。起因是他带领同学去工地偷铁锤,说要卖了钱捐给朝鲜战场。结合他之前想参军打仗,曾经扒过一次开赴朝鲜战场的军车之事,学校勒令他退学,父母对学校叫庞金利退学没有任何异议,学校不叫他退学,他们也是打算供他读完初中,就叫他自动退学的,全家生活实在困窘,家里是供不起他继续读高中的。庞金利年龄不够正式工,就到米粉厂干了份临时工。

   在米粉厂干了一年,庞金利觉得枯燥无味,就说不想干,就不去了,父母也强迫不了他,问他想干什么,再去给他找个他想干的。庞金利一副有主见的样子说,我自己去找。说罢,连着几天只见他出去,也没见他找到工作。突然,有一天,他出去,再没见回来,父母和

  老大庞金锁四处找遍问遍,也没人说知道他,见过他。几天后,收到了他从广州寄来的信,说他想在广州那大城市闯闯,闯出来了,把全家都接过来。家里人从悲转到喜。一年后,庞金利不声响地回来了,身上只有不到两元钱。说钱是边挣边花了,父母倒高兴,说他们还不希望他在那儿落脚呢,一家人待在一起,互相能有个照应多好。他回来了没几天,赶上建筑大招工,庞金利就去了,成为了建筑工人。

   上了班,父母以为庞金利活泼,可能很快就能找到对象,他们未雨绸缪操着心,庞金利结婚了,怎么住?家里人多地少,住房是太挤了。不久,庞金锁分了房子,房子腾出了,当妈的高兴又着急地对庞金利说:你结婚是有地方了,快找个对象吧。庞金利点下头,笑着说:想找个媳妇容易得很,说找就找来了。可是,一天一月地过去了,过了一年两年,庞金利还是没有对象,这时,他快二十八岁了,当爹妈的着急了。他们开始四处托人说媒,庞金利说要去三亚施工,等回来再说。

   正式工作后,庞金利不是没有谈过对象,谈过的还不少,好几个的。但是,他从没向家里提起过,也就不会带进家门了。那些对象,有他自个儿结识的,有工友介绍的。说起来,那些都是不能叫对象的,他和她们每一个,都是交往的很短暂,来往时间最长的也不过两个星期。这里面的原因就是不合适。不合适里面相互有份,有他挑人家的,有人家挑他的。他希望找的女人,至少五官是端正的,清秀的,女人的柔气要足,身子要有女人身子的样儿,叫男人看上有想头。他觉得自己天生是会看女人的。

   也有庞金利自己看上过的女人,有三个,有两个是有姿色的。但人家看不上他,嫌他“土”。另一个本地女子,是个铆工。她相貌就是端庄端正过得去的那种,但她的胸是挺立凸显,庞金利爱看,更想摸一把。就是因为女工那胸,他才对女工穷追不舍的。在相互交往考察阶段,每次分手后,他都因为自己没敢撒开胆去摸一把女工的胸而后悔。后来他终于上手了。却被女工骂了个狗血喷头,骂他不要脸,流氓!过后,女工自然是不再理他的。被人看不上眼,庞金利心里就发誓,将来他一定改变身份,叫女人追着他转吧。怎么改变,不知道,就是那心气。

   没有对象,庞金利也急。急的不是为结婚,是他想要女人。他奔二十八岁了,还没有要过女人,他觉得丢人和对不住自己。过了半年,这个愿望终于在三亚实现了。

   建筑队去三亚施工,是建一座两层高的小学教学楼。计划工期三个月。他们住在工地,吃在工地。做饭的三个女人中有个未婚的叫秦秋凤,二十二岁。秦秋凤长得很结实,却不是那种看着圆润,松懈,虚塌塌的肥胖。她骨头宽,身板厚,胸丰满,肉紧密,身子看上去硬劲,有力量。这样的身段,与肤色却有点不相匹配。她的肤色是白润的,她不漂亮,但被这白换回了些姿色。她怎么白,怎么壮,庞金利并没有兴趣,他的兴致在秦秋凤隆起的胸部和撅凸的屁股上。一见秦秋凤,他的眼球就在这两处位置上来回的移动。秦秋凤不爱讲话,内向的。庞金利对她有胆想,就不怕了。刚到了几天,他就对秦秋凤动了手脚。第一次,是趁人都出去了,秦秋凤来收拾吃过的碗筷。庞金利趁她弯身撅着屁股,就手上去抓了一把。秦秋凤回头红着脸说:你干啥?

   庞金利见她没脾气,来劲地又摸了把,来劲地又摸了把,笑说:你这屁股大,看着就想摸。秦秋凤鼓起嘴,生气的样子,火却出不来,只看着庞金利,用眼睛跟他论理。进来了人,她抱上碗筷,趁机走了。自己给自己解围,下台阶似的。

   发现了秦秋凤的软脾气,庞金利就有了第二次、第三次。第三次不仅秦秋凤的屁股,还碰了她的胸。每一次,秦秋凤的反应只会像第一次,拿眼睛斥说他。她的眼睛没什么力量,庞金利一点也不怕。尤其,一见来人,她出溜地就走开了,像她亏了心似的。越是她怕,庞金利就越是不怕。胆量使他的欲望步步升级,他已经不满足蜻蜓点水似的感觉了,胆量延伸 到头,就是沉到底的欲望。欲望就是他男人施展的力量,叫他抬得起头,对得起自己了。为了能要上秦秋凤,庞金利绞尽脑汁想机会。

   庞金利是从女人临睡前的解手儿找到了方案。他们工地上的人,解手都是去与工地只有一土墙之隔的田地,广大的田地就是他们的“厕所”。他们给土墙上挖了个洞,那洞就是他们进出“厕所”的门了。晚上临睡觉前,三个女人会轮个地去田地解手一次,而且,总是各去各的,从不搭伴。

   一天晚上,庞金利就等待着秦秋凤去“解手”。秦秋凤一钻进墙洞,庞金利就跟进了。秦秋凤进了豆角架的深处,庞金利就藏在豆角架的边角处。秦秋凤出来,他立马从背后拦腰抱住了她,同时,他用左手捂住了她的嘴,说了自己是谁。他把她重又拖进了深处,放开捂嘴的手,喘着气说:别怕,我就想亲亲你。说罢,手按在秦秋凤鼓鼓地胸部上。秦秋凤惊恐却不敢出声,她的软弱又显示了出来。庞金利掌握她已得心应手。随着激动,他沉到底的力量接了上来,他将自己坚硬的隐私部位亮了出来,一把掳下了秦秋凤的裤子,他想马上他就能要女人了。正在此时,另一女人来解手,庞金利立即停止了动作,秦秋凤借机提上裤子离去。

   打了基础,庞金利第二天趁没人在场时,对秦秋凤说他晚上还去找她,叫她“解手”轮到最后去吧,省得他们又被“打扰”。秦秋凤羞涩的没有吱声,到了晚上,庞金利秦秋凤真是最后一个去的。她去了后,他就去了。这一次,秦秋凤没有一点反抗,全顺着庞金利的来。最后,躺在地埂上,庞金利要了秦秋凤。他不顾一切使足了力气,得到了最大的快乐。

   要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慢慢他还知道了节省时机,来一次不只做一次,可以做两次,甚至三次。连着他们会面了六次,庞金利疯狂地要了秦秋凤十几次后,他就要不动了。每天的重体力劳动使他的身子骨没有机会恢复。他希望的是工程快点结束,他好回家歇养歇养。至于秦秋凤,谁想要她就要她,他是不想跟她有什么关联了。他能做的,就是想着临走时,给她留下三十元钱。他从没想过要要她,也不想要她,她一个农村的户口,他不要这。他不怕她会缠他,她根本就不会缠他,他就几次和她交往,他已经看透了她的软弱。至于她的以后,他想,女人被人要过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喜欢她的男人照样会要她,哥哥庞金锁不就是要了失过身的王香萍吗?他想着,工地的活儿还有半个来月就结束了。

   但是秦秋凤的呕吐吓坏了他。他见她呕吐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咋傻得没有想到那事。他从嫂子那儿,他懂得了呕吐意味着什么。庞金利想,他不能叫别人知道了他和秦秋凤的那事,知道了,他会被开除的。他应该把秦秋凤骗着离开工地,等工地完工,他去给她留些钱,他该回万州的回万州,后面的就不管了,他和他都由着老天爷的命吧。他在想怎么“骗”的时候,秦秋凤却先来找他了,出乎他意外,她是明白的,她有个生过孩子的姐姐,她懂她呕吐是怎么回事,她已经去过医院做了检查。说罢,她木呆呆地看着他,等他拿主意。片刻,庞金利说得空,他带她私下找个游医,把孩子做了,做了不就没事了。又说他走时,他会把在三亚挣得四十元钱都给秦秋凤。他觉得自己这样做了后,就没什么对不住她了。情况是他没有想到的,秦秋凤“哇”的一声就哭了,说她怀了他的娃,就是他的人了。他不要她,她就不活了!他瞪着不大的眼,哑口了。只有一条道路:领上秦秋凤一起回家。

   回到万州后,父母只叹口气,责备的时间都没有,就立即筹备起婚礼,他们要在秦秋凤肚子还没有“显”出来之前给儿子的婚事办了。庞金利做梦一样的就和秦秋凤成了家。看着秦秋凤的肚子转眼就大了起来,庞金利悲哀地想:孩子得上农村户口了,当一段农民了。他觉得他们的孩子生得特殊,小孩的名字也该特殊对待,就对父母说:我孩子的名字都用两个字,女儿“银”字就不用了。父母觉得区分开来也好,对他们的孩子也是一种来意的纪念了。

   不管娃是男是女,每天,庞金利搬上字典,开始寻找特殊的字,特殊的字就是少见的字,这才能显出他们孩子来历的“特殊”。特殊的字除了特殊,他还要那字意要好。临了,他的本子上是记录了上百个特殊的字,适合男娃女娃用的各占了一半,是分开记的,依照生出的是男是女再选了。

   二十九岁过了,庞金利有了第一个孩子,是个儿子,他起名叫“庞烺”。事隔两年,他有了第二个孩子,是个女娃,起名叫“庞玥”。三年后,他有了第三个孩子,也是第二个儿子,起名“庞谞”。“谞”是才智的意思,而庞谞天生有点弱智的。

  5,庞金武说:行,行,我和你结婚

   长得像漂亮母亲史翠翠的三儿子庞金武,没有因为他取了个带“武”字的名,人就跟着英武起来。从小,他的性格就与他的脸相符,

  充满小姑娘的腼腆之气,调皮捣蛋他没有,胆小忸怩他常是。

   私下里,夫妻二人窃叹窃愁,这个女娃似的金武,将来娶媳妇是困难啊!谁曾想,庞金武最终却是五个儿子中最早结婚的。刚过二十岁,就娶上了媳妇。

   1963年庞金武高中毕业后,进了建筑安装公司做学徒,学的是油工。三年后转正为正式工。刚刚转正两个月,他就带回家一个对象,说是要和她马上结婚。对象叫叶秀珠,二十三岁,比庞金武大三岁,是两年前跟着广东援琼的队伍过来的。家里人惊奇,之前他从没提过叶秀珠,家人更没见过人,怎么就立即到了结婚的那步?他的工友也觉得奇怪,叶秀珠是他们认识的,眼看着他和叶秀珠根本没有谈过恋爱啊。父母说,他不交代清楚情况,就不同意他们结婚。庞金武咬了牙,低下头说:她怀孕了。父母听了,惊得更呆了,想:这个儿子心面不一啊!他们哪里知道,儿子说“怀孕”两个字时,身上仿佛是被扒掉了一层皮的。那“怀孕”是跟他没有丝毫关系的。

   叶秀珠是广东建筑技术学校钳工专业毕业的。人长得有几分姿色,她爱美爱干净,身上头上脸上,一副静落的样子,即使干了活儿,过后,马上就把自己修整如初。在安装公司,叶秀珠是大名鼎鼎的洋气人。

   庞金武和叶秀珠虽在一个公司,不在一个班,没有在一起干过活儿。叶秀珠有名,庞金武对她早就“熟悉”。而叶秀珠对庞金武很陌生,连知道都谈不上。庞金武刚结束学徒生涯,他在的油工班和叶秀珠在的钳工班,同时被安排到一座建好的办公楼进行后期的油漆,安装工作。这是他和叶秀珠第一次集体在一起干活。叶秀珠是个爱跟人打招呼和说话的人,她却不屑与庞金武打招呼,因为他性子蔫,是个没意思的人。但是,有一天,叶秀珠却主动和庞金武打了招呼。还跟他说了话。之后,每次都会跟庞金武打招呼,说话。庞金武受宠若惊,每次只会用劲地点头,或者只会惜字如金地说“是”,“唉”,“噢”等一个字。叶秀珠管庞金武叫“庞师傅”,庞金武是工人中的小字辈,本身就没到成为“师傅”的地步。叶秀珠对他的称谓,还叫他受宠若惊。

   受宠若惊的还在后面。一天下午临近下班。叶秀珠找到庞金武,低声说:庞师傅,我想对你讲个事,我们晚上一起走走,好吗?庞金武想都没想似的,马上殷勤地点了头,说了声“好”。叶秀珠笑说:那你就在这等我,我还没忙完,忙完就来找你。庞金武又是马上点了头,说句“好”。叶秀珠很高兴地走开了。走到门口,回头又叮嘱说,你可一定要等我来啊。庞金武点着头,连声“唉”。叶秀珠走后,庞金武心中忐忑,想:叶秀珠找他能说啥事呢?

   下班的时间过了,工友们陆续走光了。叶秀珠来了。

   叶秀珠从花布挎包中掏出一块烤饼,烤饼上垫了包点心的黄麻纸。递给庞金武说:这是我给你买的,晚饭时间都过了,你垫一口吧。庞金武不好意思地说:你吃吧,我手脏呢。叶秀珠说:我已经吃了一个。饼上包了纸,拿那纸垫着,隔开手就不脏了。庞金武“唉”了声,就接上了。心里又是受宠若惊的。叶秀珠说:我的事,咱们边走边说吧。庞金武说“唉”,就跟着叶秀珠向外走,嘴上跟着嚼起烤饼,他是真饿了。

   走出大楼,叶秀珠盯着他问:庞师傅,你今年是二十几了?庞金武抬头,看着叶秀珠笑笑说:九月二十七日才过的二十岁生日。叶秀珠吃惊地说:你才二十岁呀,我还以为你二十过了两三年呢。庞金武“嘿”地笑笑,不说什么。叶秀珠又问:你没对象吧?

   庞金武说没有,心里就知道叶秀珠找他啥事了。想自己刚转正,还不着急。又想,看不出叶秀珠还是个热情人,还会想到为他操心。心里受宠若惊倍加。

   叶秀珠说:我给你介绍个对象,你愿意吗?

   庞金武没有犹豫地点了头,说:愿意。

   叶秀珠笑笑,说:如果是我,你愿意吗?

   庞金武吃惊地说:你还没对象?

   叶秀珠大方地说:没有。我觉得你人老实,靠得住。我一个人在万州,举目无亲,找就要找个像你这样老实本分的。

   庞金武不知道怎么回答,心里“怦怦”地跳。

   叶秀珠正色问:你是不愿意?

   庞金武忙摇头说:没有…....我不配你!

   叶秀珠又露出笑,说:我愿意配你,你就会愿意吗?

   庞金武像是脑子没有转过弯,痴呆呆地点点了下头。

   好了,从今天我们就是一对了。叶秀珠说罢,表情是释然透底的。

  庞金武这才想起,问叶秀珠是多大?叶秀珠说比他大三岁。庞金武一惊,有点茫然不知所措,脑子恍恍惚惚的。他想他这就有对象了,怎么都不像真实的,觉得叶秀珠既像天上掉下的馅饼,又像是飞下来的是石头,叫他想吃,又怕被砸着。庞金武想,他得先考虑考虑再说。

  他没有想到,他是没有时间的。第二天,叶秀珠又约了他,又是等人走尽了才到。叶秀珠说约他是要和他商量结婚的事。庞金武惊得不知说什么。叶秀珠见庞金武呆得不说话,勉强挤出笑容,问:你不愿意?

  庞金武有点语不伦次地说:我还小,我,结婚太早,家里人就不会同意。

  叶秀珠穷追不舍说:二十岁,法律上都允许结婚了。你到底愿意不?

  庞金武紧张地说:我,没琢磨,没准备,得和父母商量,听父母的。他的心里此时是受煎熬的,他恨不得立即逃离开来,他觉得“结婚”此时就是一块要砸下来的石头,他根本承受不起。叶秀珠他哪里把握得了呀!他把握不了,他就只会冒虚汗,虚汗会叫他虚脱,虚脱就啥也成不了了,废人一个了。他找,应该找一个不叫他出虚汗的女子。叶秀珠却不依不饶,叫他这就去问,这两天就要给她回话。行了的话,他们这就准备结婚。庞金武惊得浑身的肉像在跳动,他点头说“是,是”。

  回到家,庞金武根本不敢说出这事,没想到第二天,叶秀珠下班后又跟上他,说找他说事。庞金武知道她要说什么,心里发抖,却没有勇气说“不”。叶秀珠问他向家人说了他们要结婚的事了吗?他吞吞吐吐说忘了,叶秀珠嘲笑地说,这事他怎么还会忘。庞金武不吱声。叶秀珠盯着他,沉吟说,不管怎么,他们这星期就结婚,什么准备没有都要结!庞金武的脑袋“嗡”的一声,浑身毛骨悚然。叶秀珠目光犀利看着他,等他回答。

  半天,庞金武颤巍巍地说:为啥?

  叶秀珠平静地说:因为,我怀孕了。

  庞金武“啊”的惊一声,忙说:你没结婚,咋会?我可还没跟你结婚呢!

  看庞金武的单纯无知,叶秀珠突地掠过一丝愧疚,原来,她是想将他做半个傻子要的,用的,讹的。她悲叹一声,说:是我跟别的男人的。

  庞金武震惊,嘴巴张着,说不出话。原来在心底的迷惑撕开了,这叫庞金武倒平静了。他疑惑地说:你咋不去找那男的?

  叶秀珠垂下头,说:他有老婆,又不离婚。

  听她这么讲庞金武立即想到“破鞋”,这个字眼是肮脏,不要脸,流氓的代名词,触及便身不由己排斥,愤怒,鄙夷,还会激起巨大抗斥的力量。庞金武顺着力量,来了自信,胆量,他坚决地拒绝了叶秀珠的请求。叶秀珠对他的表现有点惊讶,很快,她就亮出了另一招,她说,他要不与她结婚,她就说肚子里的孩子是他的。在庞金武木呆呆的不知怎么办时,叶秀珠跟着又加一句:我这么说出去,你肯定会被当做流氓典型批判死,而我,也好不了哪儿去,咱们总要绑在一起。既然如此,咱们就往好的绑吧。

  庞金武悲叹一声:你为什么要这么害我啊!说着几乎要流出泪了。

  叶秀珠叹口气说:你人老实,这个时候,我只有敢找你这样老实的人啊。

  庞金武已经没有胆量说“不”了,对叶秀珠,他有怕,也有了同情。他对大嫂子的事多少也知道一点,觉得大嫂子和叶秀珠是一样经历了,只不过叶秀珠肚里有了孩子。她怀了孩子,应该说是比嫂子王香萍更加可怜更要同情的。庞金武问叶秀珠,那男人是谁?叶秀珠并不告诉他,只说是在一个公司的,那人对她好,她就上了当,开始也不知道他有家。再就不想多提了,说提了她就伤心。庞金武信了,便不刺激她的痛处。庞金武心里翻江倒海的,不知怎样回答。

  叶秀珠一下跪了下来,抱住庞金武的腿,乞求说:庞师傅,你是一个好人,全当救我命了,不然我就只有死了。说着眼泪哗啦流出。

  庞金武的心被叶秀珠的话和泪拽的软软的,忙说:行,行,我和你结婚。

  庞金武如果不对母亲说叶秀珠已经怀孕的话,母亲即使同意他们结婚,也要叫他们多了解,等个个把月的。所以,庞金武只有对父母说实话,讲假情了。既然如此,庞德仁夫妻只能像为二儿子庞金利那样赶时间办婚礼了。

  由于叶秀珠怀了孕,结婚后,庞金武和叶秀珠虽然睡在一张床上,却没有性事的。这是第一天叶秀珠和庞金武躺在一张床后,叶秀珠先声明的。庞金武年轻,没有体验过欲望,不懂欲望,也没有欲望,连连答应。他想,这有什么呢,叫自己去碰叶秀珠,他还没有勇气呢。但每天晚上躺在叶秀珠身边,他心里总会涌起一阵悲凉,他想叶秀珠肚子里的孩子,要是自己的就好了。想到这个,他就盼望叶秀珠快些生了那孩子,过后,好去怀他的孩子吧。

  老天爷好像是向着了庞金武。叶秀珠怀孕七个月时的一天,在一个霜雨天,叶秀珠出门不小心跌了一跤。这一摔,就将孩子摔流产了。庞金武没有悲伤,看身旁母亲伤心地抹眼睛,他就不停地劝着,恨不得说出实情来。叶秀珠也没有过分难过,想这孩子本来就不属于庞家人的,也是该没有。

  流产后,叶秀珠养了两个月的身子后,就与庞金武有了性事。这方面,是叶秀珠引导教会的。两个月后,就怀上了庞金武的孩子,第二年,1968年8月,孩子出生了,是个女孩。名字是在孩子生出后才开始琢磨的。二哥庞金利对庞金武说,他们的情况相似,老婆都是未婚先孕,他女儿的名字也不要用“银”字了,也用两个字的名,做个特殊纪念吧。庞金武这时很有主意,也有点得意,对哥哥庞金利说,他和他还是不一样,情况特殊的那孩子已经流了,就没有特殊意义了。他女孩的名就按父母口传的,要带“银”字。庞金利拿来他起名时存下的字单,叶秀珠挑了“宪”字,说宪字听着就好听。大家觉得也是,就给小孩起名“庞银线。

  叶秀珠毕竟是从大城市来的,思想开放。生了庞银宪后,她就不想再要孩子了。叶秀珠说儿子又不是算来的,要碰的,有人碰了十几次都碰不上,那么碰下去冤不冤?又说,你们家已经够好了,一群的儿子,传宗接代有的是机会。认准了只要一个孩子的理,无论庞金武再怎么劝下去,叶秀珠就是说不要。庞金武心里是一百个不情愿,但说不过叶秀珠,只好就默认了。

  叶秀珠采取的避孕措施就是叫庞金武带安全套。结果庞金武带上它就疲软,安全套只得扔在了一边。叶秀珠会算日期,性事时,碰上是“危险“的日子,她就一再提醒庞金武到时排到体外。而庞金武行动笨拙,根本不会控制到体外,遇到这时,叶秀珠就用力将他搡开,完事后还要光着下身在地上蹲一阵,说要将流进去的那部分蹲出来。蹲过之后,也要担心是否安全了。还好,一段日子过去,叶秀珠并没有怀孕。她就以为这么避孕也是可以的。

  靠着庞金武不完全的体外控制,以及叶秀珠的蹲地补救,他们安全地度过了两年。叶秀珠以为这种方式完全可靠了。每一次过后就完全不再担忧了。但是安全三年多后,她还是怀孕了。她不高兴,庞金武高兴。生下庞银宪的时隔五年,叶秀珠生了第二个孩子,还是女孩。庞金武虽觉得有些遗憾,却也欢喜,毕竟有了两个孩子。取名“庞银玉”。

  两个女儿长得像他,性子像妈,外向活跃。从庞银玉会说话起,家里两个女儿在一起吵闹声就没有间断过。后来,政策落实,庞银玉的户口迁到了广东顺德,家里才有了些安静的气息。迁回广东顺德那年,庞银玉上小学三年级

  6,庞金国说:运气是我坚持出来的

  与上面的三个兄长比,庞金国显得“袖珍”,他又瘦又小。样子清俊,和三哥庞金武形象接近,但他不爱说,是不想说,是内向一样,他说了就不怕,张嘴大大气气的,一字一句吐得清清亮亮,不含糊的口气。庞金武与他的哥哥们有个很大的不同,就是他爱学习。学习好,他却留了两次级,这还是他体质差造成的。上小学三年级时,他患了严重的过敏性紫癜,休学一个学期。上初中一年级时,他得了一场急性肺炎,住院治疗耽误了大半个学期。那两次留级,叫他在高中毕业时,没有赶上文化大革命前的最后一场高考,却赶上了上山下乡的号召,成为了第一批插队的知青。1967年,他和同学们被安排到昌江县插队落户。他的体质是承受不了那种超负荷的体力劳动的。在一次垦荒劳动中,他中暑晕倒了。送他到县医院检查,说他有严重的缺铁性贫血,他病退回到了城里。

  回到万州后,正赶上庞金国的父亲要退休,父亲让他接他烧锅炉的班。庞金国对烧锅炉没有一点兴趣,不想去。父亲迎合他的趣向说,烧锅炉有闲时间,你爱看书,可以看书呀。这句话果真奏效,庞金国说:行。他说行,人家单位说不行,病退书上清楚地记录了他的情况,单位领导说,烧锅炉对他有危险,万一哪天他晕倒在锅炉前,人被烤焦了,责任谁来负?这样一提醒,倒吓着了父亲,对儿子说:还是去干别的工作吧。之后,庞金国带着病退证明,开始到处去找工作。去了十几家工厂,那些厂子不是嫌他体弱,就是嫌他瘦小,说工人就该有力量。他只好在家调养身子,他每天清晨五点半起床进行锻炼,锻炼了刚两天,大哥庞金锁兴高采烈地给他带来了一个好消息,说印刷厂在招排版工人,叫他去试一试吧。他一听,二话不说,吃罢午饭就去应试了。果然,人家不凭高大力量看人,看的是认字能力和手上是否具有灵活气,两点他全占了优势,他便顺利地进入了印刷厂。上了班,他的锻炼依旧。

  他的师傅裘丽年龄比他只小两个月,却在印刷厂工作了三年多。说起来,裘丽和他当年是同届入学的学生,没留过级,也没有考上大学。她的父亲给她退了学,她便躲过了插队。裘丽过了一米七的高挑个儿,身材挺拔,人长得秀气端庄,整体窈窕抢眼。庞金国跟她学徒,有骄傲有自卑,站在她旁边,不及裘丽高,心里有点悲凉的。他把动力转嫁到工作中,不到半年,他排版的速度居然超过了裘丽。他越干越得心应手。裘丽带出这样一个手脑厉害的徒弟,也很骄傲,总是不由会向人夸赞起他。庞金国得意,骄傲,自卑就一点点被挤向了边缘。每天,他早早地就能够完成任务。闲下来,他也不闲,总是殷勤地去帮裘丽排字,裘丽也不客气,一副师傅理应接受的架势。

  常常有人为他介绍对象。但给他介绍的对象,不论长相如何,个头都是不到一米六的,他身高一米六五,每个介绍人都说,那个头配他正好。他们越是那么说,他就越逆反,就是不想找低个头的。他觉得他们其实是在偏见他,他接受了他们介绍过来的对象,就等于是接受了他们的偏见。

  在他眼中,师傅的长相和身段是女性的完美代表,除此之外,她张弛有度的性格也是适宜,内外统一的。师傅成为了标准。沿着这标准,去看别人,看一个,失望一个。他失望的同时,又点亮了希望,他知道师傅没有对象。为什么不去争取呢?只要裘丽没有对象,他就一直追她到底。

  庞金国采取了间接的方式,给裘丽写了封追求信。信中,他赞美了裘丽的美丽和她的好气质,说他爱慕,崇拜已久了。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用词,他都是悉心琢磨的,要用得有文化,有韵味,有光彩,叫裘丽读来有些惊叹的。裘丽看过他的信,面无表情。这是一种不满的反应了。利用自己的活儿干完了的时机,庞金国对裘丽说,他来帮她干吧。裘丽翻下眼皮,冷冰冰地说句“不用”。当着工友,他没勇气主动问她什么,他摸不着她的想法。他知道,师傅不予理睬她的反常行为,就是对他不满,看不上他,他觉得这是正常的。他刹那间有了更大胆的主意,每天下班后跟上师傅,陪她走到家,不管她愿意不愿意,他就死乞白赖地跟。

  当天,庞金国就得到了裘丽的拒绝。而且接下来的几天,裘丽的态度,一如既往。每次他只能望着裘丽的背影发会儿呆。他有点气馁了,连着两天没有坚持。那两天中,他一会来劲,一会没劲的,想来想去,想到所有的失败例子中,很多其实都是因为没有持之以恒的结果。于是,又坚定了决心。再一天,裘丽没有像以往,甩过一句拒绝的话后径自就走,她不避讳地问庞金国说,你觉得咱们合适吗?庞金国想了想说:合适不是说出来的,是处出来的。你和我没相处,下什么结论都为时过早。裘丽听他说出来的话自信,个性,跟着也就不能马上说出生硬的语句。她没说话,给庞金国留出了机会。

  庞金国想到说:我骑你的车带上你走吧。

  裘丽嗤笑似的样子说:你带得动吗?

  庞金国挺了挺腰说:你看我带得动带不动。

  裘丽将自行车交给了庞金国。庞金国接上,起步骑上,向裘丽歪过来脑袋说:上车!

  裘丽有点犹豫问了问::你行吗?

  庞金国甩了下头说:没问题!摔着你,你就不要理我!

  裘丽打赌般地说了句“好”,毫不犹豫地用劲跳上后坐。自行车晃了一下,很快就稳定了,庞金国劲头十足地蹬着脚蹬,一阵风似的奔跑起来。

  这一天就拉开了他们交往的大幕。进一步的交往,庞金国的坚硬性格,聪明好学,知识丰富,逐一地展现出来,裘丽也在心中对他有了赞赏。日积月累,就接受了他。接触到裘丽的家,才知道她的父母在文化大革命的后期被打成右派,下放到兴隆农场劳动去了。本来她的家庭条件是非常好的,父亲原是水利局的副局级干部,母亲在教育局工作。她还有一个上过大学的哥哥,人却分到了白沙民族县。她现在的家,是一间窄小的旧平房,原来她家是住楼房的。拒绝庞金国,不是因为他的个头,她家里的现状,反倒是她不自信的。庞金国对裘丽说,她父母不在身边,他一定会好好待她 。裘丽听了,很是感动。

  他们有条件待在一起,却没有胆量做出越界之举,他们规矩的连手都不敢相碰。传统的规则,是他们做人的人生信条一样,他们遵循得坦然,安然。也叫庞金国父母为他们日后的婚礼,操持得坦然,安然。庞金国转正定级后,他就和裘丽举行了婚礼。他们的新家就在庞金国的父母家。第二年夏天,裘丽生了一个漂亮的儿子,起名“庞小宇”。

  粉碎“四人帮”后,裘丽的父母平了反,他们职复原位,单位重新分给了他们房子,三室一厅的,比原来裘丽父亲在位时的还要大,裘丽父母说他们住大房子太浪费,叫裘丽和庞金国搬来住吧,庞金国和裘丽抱着孩子就整个家地搬了过去。对于了解庞金国的人,几乎对他都是羡慕的,他们见到他,总是不由自主地说他有福,运气好啊。庞金国也总是一句话:运气是我坚持出来的。

  庞金国的好运还在后面。1977年恢复高考后,他紧追紧学了两个多月后,参加了高考,之后,顺利地被广东民族学院录取。第二年,妻子裘丽也考进了海南教育学院。他们夫妻都报考了在海南本地上大学,是一举两得的考虑,他们不仅可以经常照顾到孩子庞小宇,还能够夫妻常相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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